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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细细想了想,确实如此。
害人的手段完全不同,若说是同一人所为,反倒牵强得像硬凑的答案。
他神色微微沉了几分,偏过头看向李玉,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满和训诫,
“你糊涂!断案讲究实据,岂可凭一己揣测胡乱牵连旧案翻覆定局?往后不许再这般乱说话,妄议旧案!”
李玉那张脸瞬间白了。
他方才那股子热切和希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没有再多说。
他躬着身子应了一声“奴才知罪”,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可眼底的那份不甘和憋屈怎么都压不住,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
阿箬的余光扫过他,嘴角那抹笑意弯得极淡。
她重新拿起那卷书册翻了一页,随口补了一句,
“李公公还是多动动脑子当差吧,别是脸上的乌龟墨画刚洗掉,就又开始犯癔症胡想胡猜。”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是羽毛拂过水面,可落进李玉耳朵里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脸上唰地又红了一层,青红交加地钉在脸上,那点方才还梗着的憋屈瞬间被尴尬和窘迫淹了过去。
他想起那日当着满殿人的面被画了满脸的墨龟走了十日,想起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和背后压不住的窃笑,那些好不容易才褪干净的耻辱感又卷土重来,烧得他耳根发烫,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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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紫禁城冷得像一座冰窖。
北风裹着碎雪从宫墙顶上卷过来,打在琉璃瓦面上沙沙作响,檐角垂着的冰凌子被风刮得轻轻晃荡,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宫道上的青砖冻得发硬,踩上去连脚步声都比平日里脆了几分,宫人们缩着肩快步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薄雾,转眼便被风吹散了。
之前那场风波过去之后,后宫难得的安静了些日子。
可这种安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明面上的风波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二阿哥永琏的哮症拖了数月,太医们日夜轮值守着,皇后富察琅嬅衣不解带地贴身照料,可那孩子先天孱弱的肺腑根基终究是被连年的哮症耗尽了底子。
腊月深寒的那一日,他终究没能熬过去。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养心殿里,皇上独坐在满案的书卷和课业之间,那些都是永琏生前练过的大字,读过的书册,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指尖抚过纸张上童稚的笔迹,眼底的猩红酸涩终于压不住地漫了上来。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是他亲手教养了多年的孩子,是他以为能托付江山的未来。
可什么都没了。
皇后富察琅嬅那边更是凄惨。
长春宫的门关了好几日,伺候的宫人进进出出都红着眼眶,不敢多看一眼富察琅嬅那张被泪水泡得浮肿憔悴的脸。
她守着永琏空荡荡的小床整夜整夜地坐着,手里攥着永琏生前玩过的一枚小玉坠,攥得指节泛白,谁也不肯撒手。
满宫上下都沉在一片哀恸之中,嫔妃们也自觉地收起了脸上的颜色,走路说话都压到了最低。
可消息传到启祥宫的时候,金玉妍眼底的光却骤然亮了起来。
贞淑死了之后她的性子沉了许多,眉眼间的阴郁几乎要滴出水来,可此刻她那双黯淡了多日的眼睛忽然迸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精光。
嫡子夭折,帝后悲痛。
朝野上下都在痛惜永琏无缘福薄。
若是——若是她今日就诞下腹中孩子,那便可以说这孩子是永琏转世投胎,重新回到了宫中。
帝后会把亏欠永琏的所有恩宠和厚望尽数倾注到这个孩子身上,皇上会加倍疼惜,皇后会视如己出,到那个时候,阿箬腹中的胎算什么?
一个寻常庶出的孩子,怎么比得上“嫡子转世”的分量?
金玉妍猛地站了起来。
她腹中的产期明明还有一个多月,胎相安稳,太医说一切正常。
可她等不了了,一天都等不了了。
今日必须生,必须赶在消息最热的时候把这个孩子带到世上。
若是错过了今日,那份“转世”的说法便失了时效。
她开始在大殿里来回走动。
步伐又快又急,花盆底踩在冰冷的砖面上啪嗒啪嗒地响,走了几十圈又几十圈,走得双腿发酸,腰腹坠痛也不肯停下来。
宫人们守在门外不敢进来,金玉妍先前吩咐过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一个人在那空荡荡的大殿里拼命地折腾自己的身子,走动,跳跃,摇晃腰腹,笨重的身子被她颠得晃晃悠悠,可腹中那个孩子像是铁了心似的,安安稳稳地蜷在原处,没有丝毫要出来的动静。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金玉妍看着越来越沉的天色,心口的焦灼终于烧穿了她最后一点理智。
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
明日再提转世便过了最好的时机,那份机缘会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有阿箬那个安安稳稳养着胎的身影和永远压在她头顶的阴霾。
她咬着牙,看了一眼脚下冰凉坚硬的地砖。
那砖面被冻得泛着冷光,光是看着都觉得寒气刺骨。
可她眼底那股疯魔的光已经烧得什么都照不见了,只剩一个念头死死钉在脑子里——生,今天必须生。
她闭上了眼,腰身猛地一歪,整个人朝着地面重重摔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笨重的身子砸在冷硬的砖面上,五脏六腑被这一下震得剧烈翻涌,腹中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撕开了。
温热的血色从身下慢慢洇出来,浸透了裙摆,在素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