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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几息，随即那层从喉底涌上来的笑意终于漫上了整张脸。
他连日来被丧子之痛和后宫风波磨得灰扑扑的神色在这一刻焕然一新，眼底的光亮得像是连烛火都被比下去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快！让太医看看五阿哥。”
数位御医早已候在一旁，闻言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围在了襁褓周围细细查验。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太医们低声交换着诊语的细碎声响。
片刻之后，几位御医齐齐转身，躬身跪地，连声音都带着由衷的喜色，
“启禀皇上！五阿哥气血充盈，骨相端正、气息稳固，体魄康健远超寻常婴孩！”
字字句句落地，像是一块块结结实实的石头铺成了路。
皇上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原处，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胸膛里那股积压了数月的郁气和遗憾被这一口长气冲散了大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院的宫人内侍，大手一挥，
“传朕旨意，翊坤宫上下所有宫人、太医、稳婆，皆有重赏！”
满院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谢恩声和恭贺声交织在一处，把翊坤宫的气氛一下子推到了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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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谢恩声还在远远近近地响着，皇上已经等不及了。
他大步朝产房走去的时候，富察琅嬅在身后追了两步喊着“皇上不可，产房血腥冲撞龙体”，左右宫人也纷纷躬身劝阻，可谁的话都像风一样从他耳边掠过去了，连停都没停一下。
皇上抬手掀开那道帘幕，迈步跨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把外头所有的规矩和忌讳都隔在了另一头。
产房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混着药味和炭火的暖意在空气中浮着，不浓，却扑面而来地提醒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命。
榻上阿箬陷在锦被里，鬓发被汗水浸透了黏在脸侧，唇色淡得几乎要融进苍白的皮肤里。
她眼皮微微耷着，连抬眼的力气都像是用尽了。
皇上轻手轻脚地在榻边坐下，他俯身看着阿箬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她鬓边凌乱的碎发黏在额角，忽然觉得心口那阵狂喜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压下去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替她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低低的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
“辛苦了，阿箬，辛苦你了。”
阿箬微微动了动眼皮，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费力地偏了偏头。
皇上赶紧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庆幸和欢喜，
“你且安心歇息，太医方才细细的看过了，咱们的皇子极好，体魄康健、气血充盈，是个福气极厚的孩子。”
阿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榻旁的小床。
那个小小的襁褓安安静静地蜷在锦被里，小家伙的面容还皱巴巴的没长开，可眉眼之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粉嫩的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躺在那里，小小的拳头半攥着搭在脸侧，那一点微弱的温热隔着薄薄的锦缎透出来，让她浑身的疲惫和疼痛忽然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两世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涌上来，滚烫地漫过她的心口。
前世她浮沉半生，机关算尽，到头来孑然一身，无人牵挂。
而今生她一步步走下来，终于在这座冰冷的深宫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人，小小的、温热的、完完全全从她身上长出来的生命。
从此她不再是浮萍，不再是孤身一人在暗夜里摸索的人了，她有了软肋，也有了最坚硬的铠甲。
她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光微微闪了一下，嗓子哑哑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臣妾....知晓了。”
皇上见她眉眼间终于浮上了一点松快的柔光，心底那根还悬着的弦也彻底落回了原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又转回来看向阿箬，唇角的笑意弯得温和又郑重，
“朕早在之前便为孩子想了好几个名字，你是额娘，便由你来挑选，挑一个你最中意的。”
他说着，一字一字地缓缓道出了三个字：
“琪、琅、琛。”
阿箬的眸光微微凝了一瞬。
琪这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心底几乎是本能地皱了一下眉。
永琪。
那个名字带着太多别人的影子，藏着太多旁人的命数，她不愿让这个倾尽了她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顶着别人的名字走别人的路。
她略过了那个字，在余下的两个字之间静静地品了品。
琅，有清润温和之意，也有温润如玉的品性，端方而沉稳。
琛，是上古至宝，天赐瑰珍，寓意纯粹珍贵，独一无二。
她微垂的眼睫轻轻掀起来，目光落在那个安睡着的小小婴孩身上，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粉嫩嫩的小脸，心底那个答案已经稳稳地落定了。
她抬眸看向皇上，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可语气里的笃定像是深扎进土里的根，
“皇上，臣妾选琛字。”
皇上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把这个字在舌尖转了两转，越品越觉得妥帖合意。
琛，珍宝也，至贵至纯，世间罕有。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唇角，连日被丧子之痛和皇嗣凋零磨得沉郁的面容在这一刻焕发出一种近乎明亮的被希望重新点亮的暖色。
他伸手轻轻覆上襁褓中那个小小婴孩的额头，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感受着底下那一点安稳的温热，语气郑重而温柔，一字一字地落下来，
“朕的麟儿，是朕得来的至宝良缘，五阿哥就叫永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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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宫墙上的日影一样，不知不觉就移了一整圈。
这一年里后宫竟难得的安宁，像是所有人约好了似的收起了爪牙，连风都吹得比往年温和了几分。
启祥宫的金玉妍再也没了从前那股子争强好胜的锐气，整日守着四阿哥那一副孱弱的身子，汤药亲自尝，被褥亲自换，瘦小的四阿哥咳一声她便整夜睡不着，比从前折腾旁人的时候费的心力还要多上十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