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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低头看着阿箬埋在他胸口的那张泪脸，看着她死死咬着唇不肯说一个字的样子，心痛之外又添了一层浓重的寒意。
他轻轻把她放回枕上，替她揩了揩脸上残留的泪痕，安抚了一句“别怕”，便转头看向榻边跪了一地的宫人。
方才面对阿箬时所有的温柔和怜惜，在这一刻尽数退成了刺骨的冷厉，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鸢儿，声音沉得像压着雷，
“璟嫔近日究竟何事郁结？为何忽然寻短见？如实回话，半点不得隐瞒。”
鸢儿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着抖，声音却稳住了，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回皇上，主儿近几日素来神思不属，郁郁寡欢，日日独坐垂泪，寝食难安。奴婢们屡次劝慰，主儿也不肯言说缘由。自数日前贵妃娘娘来过翊坤宫一趟之后，主儿便是如此。”
贵妃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皇上的眸光骤然沉了下去。
他眼底那些最后残留的温柔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翻涌的、刺骨的怒意和寒冽。
难怪阿箬那些日子总是说些诀别之语，难怪她终日愁眉不展隐忍落泪，难怪她怀着孩子还要走这一步绝路。
高晞月仗着家世，仗着位份，仗着阿箬阿玛在她父亲麾下，到底对阿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把她逼到割腕自尽的地步？
他重新偏过头看向阿箬，那目光里的厉色又化开了，换回小心翼翼的柔。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别怕，你好好歇息，朕定会查清楚一切，绝不许任何人欺辱你半分。”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他面上所有温存尽数褪去，龙颜覆满了寒霜，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满殿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沉沉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上的霜，
“来人！传朕旨意，召贵妃即刻前来翊坤宫回话！”
传旨太监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领旨，快步退了出去。
殿外很快响起一阵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像石子投入水面后迅速扩散开去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向咸福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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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福宫里，高晞月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摇着。
午后的风从窗口送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眉眼间挂着一层志得意满的闲适。
她想着那日翊坤宫里阿箬那副瑟缩惶恐的模样，想着自己一番话就把那个盛宠正浓的璟嫔吓得连声都不敢吭，心底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畅快。
什么圣宠独绝？什么身怀龙胎？
说到底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宫婢之女，全家的前程都攥在她高家手里，拿捏起来比捏一只蚂蚁还容易。
她正想着往后该如何慢慢把阿箬磨成自己手里最听话的一颗棋子，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面色仓皇地奔进来，跪在帘外声音都打着颤，
“娘娘，皇上传召，请您即刻前往翊坤宫回话！”
高晞月手里的团扇倏地顿住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莫名蹿上来一股子不妙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塌了。
可转念一想，那日威逼之言她说得隐秘，殿内没有旁人听见，阿箬那副怯懦性子必定只会隐忍吞声，哪里敢告状生事？
她定了定神，把团扇搁在案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面上那层从容端了回去，带着几分矜傲和不甘，跟着传旨太监出了咸福宫的门。
踏入翊坤宫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沉沉死寂让她脚步骤然一滞。
往日里暖意融融的殿宇此刻冷得像座冰窖，宫人尽数垂首屏息跪在两侧，连喘气声都压到了最低。
皇上立在殿中央，背对着门口，那背影冷硬挺拔得不像活人，周身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榻上的阿箬安安静静地卧着，脸色惨白孱弱，腕间那圈白纱布在暗沉沉的光线里格外醒目，一双眼眸通红浮肿，此刻看见高晞月走进来，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眼底浮出深重的畏惧，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高晞月心底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她连忙压下那股慌乱，面上勉强端起从容，屈膝行了一礼，
“臣妾参见皇上，不知何事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皇上没有叫起。
他缓缓转过身来，垂眸睨着她，那眼神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淬了冰的刀刃，直直地剖过来，
“朕问你，数日前，你曾来过翊坤宫？”
高晞月心头那点慌乱猛地胀大了几分，可面上依旧撑着镇定，淡淡应道：
“回皇上，确有此事，臣妾那日闲来无事，前来探望璟嫔妹妹安胎近况，姐妹闲谈罢了。”
“闲谈？”
皇上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压着翻涌的怒意，字字迫人地砸下来，
“既是闲谈，为何璟嫔自此之后日夜郁结，心神惶恐寝食难安，最后被逼得割腕自尽？！”
这话像一记重锤，轰然砸在高晞月头顶。
她浑身一震，脸色骤然煞白，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皇上！这、这与臣妾无关！臣妾从未逼过璟嫔！”
“无关？”皇上步步逼近，眼神凌厉如刀，“宫人亲眼所见，你走之后，她终日惶恐落泪，不敢言语，满腹委屈无人可诉，若不是受了你天大的胁迫，她温顺性子，何以走到自尽绝路？”
高晞月心慌意乱，方寸大乱，只能拼命地辩驳，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皇上明察！臣妾当真不曾作恶！不过是寻常探视，臣妾什么也未曾说过！璟嫔自尽，许是她孕期忧思过重，怎能凭空栽在臣妾头上！”
她越是急切，神色越是慌乱，语速越快，那张素日里矜傲从容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榻上始终安静着的阿箬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细碎的哽咽，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像是被高晞月那副咄咄逼人的辩驳模样吓到了，往被子里缩了缩，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全是泪痕和惊惧。
那一幕落在皇上眼里，彻底点燃了他积压了的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