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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旁边一位年轻女人从人群中钻了过来。
“赫温欠她人情？”
洛九歌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一身猎人的短装，肩上披着灰白色兽毛，深棕色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她腰间挂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走过来时里面还会碰出细碎的响声，也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
阿尔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无奈。
“你怎么还在这？”
女人脚步停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还有别的事。
“刚回来。”
“北坡那几道陷阱呢？”
“看得差不多了。”
阿尔诺盯着她没说话，女人和他对视几秒，败下阵来自己先改了口：
“还剩两处。”
“那你站这干什么？”
“马上就去。”
她答应得很快，人却没动。
洛九歌站在旁边，一个摆明了不想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趁阿尔诺没继续催促，女人往洛九歌这边凑了两步，问道：
“灰鸽修道院真的很大吗？”
洛九歌愣了一下。
还没等她回答，她的问题又接了上来：“里面是不是关了很多人？我以前听人说，南边有些修道院会养独角兽，真的假的？还有圣庭的人是不是每天都穿铠甲？睡觉也穿？”
洛九歌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突脸的问题堵了回去。
“圣白城是不是到处都是白色的房子？那边冬天也这么冷吗？你们平时吃什么？面包真的比肉便宜？”
她说到这里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眼睛都亮了些。
“还有花。”
“什么？”
“南边的花。”
女人认真道：“我听长辈说，那边的花有红的、黄的、蓝的，还有紫色的，一整片长在一起，是真的吗？”
洛九歌彻底被问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阿尔诺终于听不下去了，皱眉低声道：
“够了伊妲。”
伊妲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口气问得有点多，倒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阿尔诺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这样，叹了口气后，抬手朝洛九歌介绍：
“这是我的小女儿，伊妲·哈特曼。”
话还没说完，伊妲已经又往洛九歌这边偏了一点，悄声又问：
“所以赫温真被人抓进修道院了？”
阿尔诺咳了一声，伊妲终于闭嘴了。
洛九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尔诺，忽然觉得赫温这边的亲戚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确认完猎骨哨以后，阿尔诺没再继续追问，只让人先带洛九歌去处理伤口。
洛九歌带着卡卡刚准备跟上，伊妲已经十分自然地站到了旁边。
“我带她去吧。”
阿尔诺看她一眼，刚想说什么，伊妲便立刻补充道：
“送完就去北坡。”
“天黑前。”
“知道。”
这次答得格外痛快。
洛九歌跟着她离开狮鹫台，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出一段以后，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阿尔诺站在原地摇头。
伊妲倒像什么都没看见，走了没几步就重新凑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洛九歌一听就头疼：“你刚才问了十几个，我怎么知道你说哪个？”
伊妲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多。
她低头认真挑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响指。
“那先说花。南边真的有人专门种一大片花，只为了看吗？”
洛九歌：“……”
她还真挑了个最莫名其妙的。
“有。”
“不能吃？”
“有些能。”
“那不能吃的呢？”
“就用来欣赏咯。”
伊妲皱了下眉，显然对这种行为不太理解。
“占着地就为了看？”
洛九歌觉得再顺着这个话题下去，她们俩估计能站在这里讨论半天南方人的土地利用问题，干脆抬手打断她。
“你先别问我了。”
伊妲看过来，只见洛九歌指了指前面。
“我才刚到这里，你总得先让我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吧？”
伊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问，确实还没怎么介绍。
“这里是鹰啸谷。”
“我知道名字。”洛九歌抬头往山谷上看，“我是说……你们平时就住在这种地方？”
鹰啸谷比从天上看起来热闹得多。
山谷里的房屋顺着地势一层层铺开，下面用厚重的黑石垒墙，上面架着木梁和兽皮，屋檐为了挡风压得很低。
路边堆着劈好的木柴和处理过的兽骨，有人在院子里修弓，有人在磨猎刀，还有人蹲在雪地里给雪橇换底板。
几只体型很大的冰原狼懒洋洋趴在门口，身上的毛厚得几乎看不见脖子。
洛九歌经过的时候，其中一只抬头闻了闻她身上的气味，确认没什么兴趣，很快又把脑袋搭回前爪。
伊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习以为常道：“这里还算好住的。”
洛九歌看了看头顶压得极低的云，又看了看几乎埋到窗沿的积雪。
“你们对‘好住’的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伊妲没听出她是在吐槽，说道：“你是外来人，当然不懂了。”
洛九歌无言以对，北境人的标准果然不能拿正常地方来比。
就这样一路走下来，不少人都在看她。
卡卡显然也感觉到了那些视线，没一会儿便从地上窜到洛九歌背上，两只手抱住她肩膀，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看。
有人只是多瞥两眼，也有人干脆停下手里的活，连原本正在聊天的人都跟着转过头。
洛九歌刚开始还能装作没看见，走久了实在有点不自在。
“我现在是不是特别显眼？”
伊妲回头打量她一下：“主要是这里很久没来外人了。”
她边走边说：“以前北路还通的时候，偶尔会有南边的商队进来，有些还会把糖、布和酒运到鹰啸谷。后来商路断了，圣白城那边的关系也越来越差，外乡人的脸就渐渐少了。”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你还是被飓风带回来的。”
洛九歌听着听着，忽然察觉不对。
“飓风是谁？”
伊妲愣了下，随即笑了。
她刚好和路边一个扛着兽皮的族人打完招呼，闻言抬手朝山谷上方指了指。
洛九歌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霜翼狮鹫正从高处掠过，蓝白色双翼几乎贴着山壁展开，翅膀带起的气流扫过谷地，连树梢上的积雪都被卷起来一层。
它绕过半座山峰，最后落进岩壁上方一处巨大的巢台。
洛九歌一下认出来了，正是刚才把她从悬崖边捞走的那只。
“它？”
“嗯，飓风。”伊妲抬头看着那道蓝白色身影，“它的名字。”
洛九歌这才恍然，正常外乡人已经够少见了，像她这种被霜翼狮鹫一路从外面叼回来的，估计几年都未必能碰上一个。
难怪一路都有人盯着。
然而卡卡倒没有这个烦恼。
鹰啸谷的人认识白耳猿，几个路边的孩子看见它以后，一直远远跟着。
只是白耳猿平时大多成群活动，像卡卡这么小一只，又单独跟着人跑，多少还是有点新鲜。
其中一个孩子拿出一小块肉干，试探着朝它晃了晃。
卡卡趴在洛九歌背上盯了半天，看看肉，又看看那几个孩子，最后还是没忍住，从她背上一跃而下，跑过去把肉接了。
洛九歌站在原地看着它。
“刚才是谁一路抱着我不撒手的？”
卡卡抱着肉干埋头就啃，压根没理她。
“你也太好收买了。”
卡卡继续装听不见。
伊妲站在旁边笑了一会儿，忽然道：“白耳猿一般不会让这么小的幼崽单独跑出来。”
洛九歌也看着卡卡，想起它的身世遭遇，轻声道：
“没事，我会照顾它的。”
两人继续往前。
经过一处堆放旧工具的小棚子时，伊妲忽然停下，从雪里捡起一截已经断掉的金属扣。
她拿在手里翻了两下，顺手塞进腰间的皮袋。
洛九歌看得莫名其妙，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声。
一辆低矮的雪橇从坡下缓缓经过，前面拉车的是两头披着厚毛的长角雪兽，鼻息喷出来的白气几乎和风雪混在一起。
洛九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体型，还有身上厚得有些夸张的毛，倒是让她想起了维芙兰那头雪怪——贝奥。
伊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介绍道：
“那是角牦，在北境很常见。耐寒，力气也大，是运送货物的好帮手。”
洛九歌下意识点点头，说道：“我以前见过一头雪怪，长得跟这个有点像，不过更大。”
伊妲一下来了兴趣。
“雪怪？”
“嗯。”
“你应该说的是雪岭巨怪，我们这边都叫它们‘高背山鬼’，那东西可不好碰。”
伊妲说着，抬手比了个高度。
“它们原本就生活在北境更冷的地方，暴雪、冻原、雪崩区都能活，脾气还特别差。想让雪怪认人，光把它打服没什么用。”
洛九歌侧头看她，好奇道：“那还要怎么样？”
“得让它信你。”
伊妲说得很自然。
“这种东西记仇，也认人。你今天打赢它，明天它照样可能趁你睡觉的时候踩死你。真想让它跟着你，得一起经历一些事，获取它的认同和信任，才算真正认了。”
洛九歌听完有些意外。
以维芙兰的实力，对付一头雪怪应该不算太难。
可让那种脾气暴躁的东西真正信任她……
洛九歌忽然有点好奇，维芙兰当初到底是怎么把贝奥拐到身边心甘情愿给她当坐骑的。
正想着，旁边的伊妲忽然哼了一声。
“听说北境边界那边就有一个。”
洛九歌心里莫名一跳。
“什么？”
“有个女人，壮得跟牛一样，整天穿着一身亮得刺眼的铁甲。”
洛九歌：“……”
这个形容听起来怎么这么熟。
伊妲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道：“听说她不知道从哪片雪原弄走了一头雪怪，经常带着那东西，还有一群铁壳人，经常在边界附近跟我们的人打架。”
她说到这里，语气立刻多了几分嫌弃。
“凶得要死。”说完，她拍了拍腰间的弓，“我要是哪天碰见她，一定一箭射穿她的脑袋。”
洛九歌干笑了两声。
“……祝你好运。”
先不说伊妲实力到底怎么样。
维芙兰那种人，可真不是谁说射穿就能射穿的。
伊妲放下弓，转眼又被别的东西勾走了注意力。
“对了，南边有这样的角牦吗？”
“我没见过。”
这倒是真话，她连南边到底长什么样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就一路被抓到了北境。
真论起见识，她和伊妲谁更了解南方还真不好说。
伊妲听完，眼睛又亮了一点，张嘴显然还想继续问。
洛九歌一看她那个表情，赶紧抬手。
“停。”
伊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的问题留着以后再问。我想知道，我接下来会住哪？”
伊妲回答：“客屋。”
“能待多久？”
伊妲想了想，回答道：
“这个得问我阿大。”
洛九歌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伊妲又解释道：
“就是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人。”
“哦~”
弄明白这是他们这里的方言后，洛九歌也暗自思索起来。
圣白城肯定回不去，王都的人还在抓她。
北境对她来说又完全陌生，赫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见。
猎骨哨只能证明她和猎巫人之间有一份旧情，可这份情到底能让她在这里待多久，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而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从维芙兰那里逃出来的。
北境和圣白城关系本来就不算好，刚才伊妲提起边界那些骑士时，语气里更是没多少好感。
更麻烦的是，她到现在都没弄清维芙兰在北境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敌人？
边境上的老对手？
还是圣白城那边一个不能轻易招惹的重要人物？
这些东西没搞明白以前，嘴还是严一点比较安全。
伊妲走出去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担心我们赶你走？”
洛九歌跟上去。
“换成你突然掉进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你不担心？”
伊妲认真想了想：“我应该会担心那里有没有肉干吃。”
洛九歌：“……”
她怎么就忘了，这姑娘的思路向来不怎么按常理走。
不过伊妲很快又补了一句：
“既然你救了赫温，我阿大就不会把你扔出去。等你的伤好一点，他应该会再找你谈谈的。”
洛九歌听完，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
至少今晚她不用考虑睡雪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