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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纸角被袖口磨得起了毛，显然揣了一路。他把单子往案上一摊，指尖在上头一行行点过去。
“那咱们算算料钱。三百艘船，每艘要用上好杉木两百根，桐油三百斤，铁钉五十斤，麻绳二百斤——吴郡周边的山不够砍，得从交州和荆州调木头。”
郭嘉低头扫了一眼，见那单子上字迹密密麻麻，连每一根木头的脚钱都列得清清楚楚，不由笑道：“顾公这账，算得比户部还细。”
“细点好。船是水上跑的东西，料差一分，浪里就敢要命。”顾雍抬眼看郭嘉，“调不调？”
“调。”
“调木头要船运，船运要工钱——”
“给。”
“匠人三千人不够，还得从丹阳和豫章征两千民夫——”
“征。”
顾雍把单子一收，折得方方正正，塞回袖中，笑眯眯地看着郭嘉。
“郭大人痛快。不过还有一件事。”
“您说。”
“船造好了，谁试航？”
郭嘉一愣。
“自然是水军自己试。”
顾雍摇摇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收。
“我这船，没下过水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图纸是图纸，木料是木料，下水之后遇上风浪，哪块板子先响、哪根榫先松，只有老手听得出来。试航得让我顾家的老师傅掌舵，先跑两趟近海，没问题了再交给水军。要是头一回就让吕布那帮旱鸭子上去，万一操作不当翻了船，我顾家的招牌不就砸了？”
郭嘉想了想。吕布练兵虽狠，可水上功夫毕竟刚起步，真要让并州兵头一批上船试航，出了事连查都没法查。他点了点头。
“行，试航你们负责。不过老师傅得跟船跑一趟邪马台，路上教水手怎么应对台风和暗流。”
顾雍捋了捋胡子：“教人可是费嘴皮子的活。”
“那工钱——”
“再加两成。”
郭嘉嘴角一抽：“顾公，您这就不厚道了。”
顾雍伸出三个手指，慢悠悠道：“三成。”
“顾公，吴郡到扶桑，来回海路虽远，可您顾家老师傅也不是头一回出海——”
“郭大人，我顾家六十岁的老舵手，跑一趟扶桑来回俩月，海上风浪不认人，万一遇上风暴回不来，这钱是买命钱。”顾雍说着，叹了口气，“家里还有孙子等着他回去教认潮呢。”
郭嘉沉默了三息。案上灯花爆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才道：“三成半。不能再多了。”
顾雍一把握住郭嘉的手，掌心粗糙有力。
“成交！郭大人爽快人！”
郭嘉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把图纸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公，您家那海船图，除了平底沙船，还有别的吗？”
顾雍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身子往郭嘉这边倾了倾。
“有。我家里还藏了一卷祖传的‘楼船图’，三层甲板，顶上带拍杆，能扔火油罐。不过那玩意儿太大，费工费料，三百艘里造三艘最多了。”
“拍杆？就是拍出去砸敌船那个？”
“对。邪马台那帮人要是敢出海迎战，拍杆一放，连人带船拍成碎片。”顾雍做了个往下砸的手势，袖口带起一阵风。
郭嘉拍了拍顾雍的肩膀。
“顾公，您那三艘楼船，单独造，钱另算。”
“多少？”
“主公说，打完了邪马台，缴获的金银分你顾家半成。”
顾雍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身子都直了几分。
“此话当真？”
“我郭嘉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你上回说荀彧骂主公那卷竹简不让主公看，转头就送主公桌上了。”
郭嘉面不改色：“那是主公逼我说的。”
“这次呢？”
“这次是真话。主公亲口说的，半成，金印为凭。”
顾雍把单子一收，转身就走，袍角带风。
“我这就回吴郡！三百艘船四个月交不了，你砍我脑袋！”
郭嘉在后面喊：“先别砍脑袋！您那楼船图上个月就画好了吧？”
顾雍头也不回，只扬起一只手。
“早画好了！就等您这句话呢！”
吕布练兵练到第二十天，甘宁跑来找他。校场边的风带着海腥味，吹得旗子啪啪响。
“将军，有个事儿得跟您商量。”
“说！”
“士卒们水性差不多了，能在船上站稳了，划桨也能听号令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帮并州兵上了船还是晕。不吐了，但一上岸就喊头晕，走道打晃，有个士卒昨天下船以后一头栽进沙子里，扒了半天才爬起来。”
吕布皱着眉，往海边看了一眼。几条沙船正泊在浅水处，船身随着浪一上一下。
“那怎么整？”
“我琢磨着，得让他们习惯晃。白天在船上练完了，晚上睡也睡船上，连着睡半个月，什么时候下船不晃了什么时候算完。”
吕布一拍大腿。
“好主意！传令下去，今晚开始所有人睡船上！”
当天晚上，五千并州兵抱着铺盖卷上了沙船，一个个躺在硬邦邦的船板上，看着头顶的星星，听海浪拍船帮子。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嘀咕：“这船板比马厩还硬。”旁边人回他：“硬点好，硬点不容易滚下去。”话没说完，半夜起了风，船晃得厉害，十几个士卒滚到船板上摔得嗷嗷叫。
甘宁站在岸上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别起来！就躺那儿睡！晃习惯了就不晃了！”
折腾到后半夜，风小了，船稳了些，总算都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吕布来检查。
“下船！列队！”
兵们一个个从船上跳下来，脚踩上实地，有十几个人当场摔倒。吕布走过去看了一眼。
“摔什么摔？站起来！”
摔倒的兵爬起来又摔。
甘宁凑过来小声说：“将军，正常。再练十天就好了。”
吕布点点头。
“行。不过你不能再让他们睡平底沙船了，得换大船。顾家图纸里那个楼船，晃得比沙船厉害。”
“楼船还没造好呢。”
“那就先弄几条大渔船！把船舱隔出铺位来，让他们睡！越晃越好！”
甘宁去渔村征了二十条大渔船。渔民听说官府要用，一开始不乐意，有个老渔民抱着桅杆不撒手，说船是命根子。甘宁把一袋子铜钱往船板上一倒，哗啦一声。
“够不够买你这条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