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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望向北方夜空，那里乌云散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寒星，像谁在天幕上戳了几个窟窿。
刘备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却清晰无比：
“周预，你占了大汉九州又如何？刘备还活着，大汉就没亡。咱们走着瞧。”
海风忽然转了向，把棚外那几口大锅下的火苗吹得呼呼直窜。
火星子飞上半空，像万千流萤，往北方飘去。
边上。
潘濬悄悄招手叫过族中管事，低声吩咐：
“去，把库房里那几坛埋了二十年的老荔枝酒挖出来，今晚全开了，给将士们暖身子。
另外……把给新娘准备的嫁衣先拿出来改一改，十八套，连夜赶工，三日之内必须全部改好！”
管事张了张嘴，潘濬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主公要娶十八房，咱们这些做岳家的，总不能连嫁衣都凑不齐！”
管事一溜烟跑了。
邹氏族老拄着拐杖凑过来，小声问潘濬：
“潘公，你说主公这回……真能生出儿子来？”
潘濬捋着胡子，眯眼看了看棚中正跟张飞比划南下路线的刘备，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替刘备擦拭靴面泥污的关羽，半晌才低声说：
“生不生得出儿子，那是老天爷的事。可你瞧瞧这兄弟三人，一个哭完能立马拔剑立誓，一个醉成烂泥还能光屁股摔翻一千人，一个心高气傲却肯跪下来抱大腿。
这样的人，就算这辈子打不回北方，他们的儿子、孙子，迟早有一天会打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
“咱们把宝押在刘备身上，总比押在周预身上强。
周预再强，能强得过天下人心？
刘备姓刘，就冲这个姓，交州十八姓跟定他了。”
邹氏族老点头，颤巍巍举起酒碗：
“那就……生！让主公可劲儿生！邹家还有三个待嫁的闺女，明儿全送过来！”
棚外，张飞已经光着膀子冲到校场上，一脚踹醒一个打瞌睡的什长，吼声震天：
“起来！南下打野人！抢地盘！抢粮仓！抢完了回来，大哥娶嫂子，俺老张请你们喝三天三夜！”
数千士卒哄然应诺，纷纷起身收拾兵刃。
校场上火把晃动，人影绰绰，像一片即将南下的潮水。
关羽独自走到棚外高处，扶着木桩望向北方。
海风把他沾血的额发吹得乱飞，他伸手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
那是白天酒宴上偷偷藏起来的。
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着冷风咽下。
然后他解下青龙偃月刀，用袍袖细细擦拭刀面。
月光照在刀锋上，映出他通红的眼和紧抿的唇。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海风吹散，没人听见。
……
后帐里，甘夫人已经醒了，靠在竹榻上，脸色苍白。
她听见前面棚中的哭喊声、发誓声、笑闹声，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侍女说：
“去，把我那支金簪拿出来，给新来的妹妹们当见面礼。”
侍女一愣：“夫人，那是您仅剩的首饰了。”
甘夫人笑了笑：
“主公要娶十八房，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留着做什么？拿去吧。”
侍女红着眼眶去了。
甘夫人望着帐顶，喃喃道：“十八个……也好，人多热闹。
总比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抽动，却一声没哭出来。
简雍下去安排。
棚中酒宴又续了起来。
潘濬命人把埋了二十年的老荔枝酒挖出来，泥封一开，酒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蜜，倒进碗里稠得挂壁。
士卒们一人一碗，喝得舌头都大了，有人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被同伴连人带坛拖到角落里去。
棚外那几口大锅又添了新菜。
一锅烤鳄鱼，是交州本地猎户下午刚送来的，鳄鱼肉切成长条，用姜汁、鱼露、蒜蓉腌了半个时辰，架在炭火上烤得焦黄，咬一口外酥里嫩，鲜中带辣。
另一锅椰子饭，把糯米塞进老椰壳里，加椰浆、红糖，上笼蒸得软糯香甜，揭开椰盖，热气裹着椰香扑面而来，甜得人眯起眼睛。
还有一笼蕉叶蒸鱼，巴掌大的河鱼裹在蕉叶里，加豆豉、辣椒、香茅，蒸熟后蕉叶一剥，鱼肉嫩得用筷子一碰就散，连骨头都是软的。
几个交州本地士卒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用土话唱起了山歌，调子又尖又长，像海鸟叫。
北方来的士卒听不懂，却也跟着拍手打拍子，棚里棚外热闹得像过年。
张飞摔完跤，浑身是汗，抓起一条烤鳄鱼肉就往嘴里塞，三口两口吞下去，又灌了一碗老荔枝酒。
酒劲上头，他摇摇晃晃摸到后厨，想再找点吃的。
后厨里几个伙夫正忙着刷锅，见黑熊一般的张飞光着膀子闯进来，吓得锅铲都掉了。
张飞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抓案板上那盘刚切好的白斩鸡。
伙夫头子是个矮胖的老兵，跟了刘备从幽州一路到交州，胆子大，抄起大勺就往张飞手背上敲：
“三将军！这是给主公留的！”
张飞缩回手，挠了挠头：“俺就尝一块。”
伙夫头子把盘子往身后一藏：“一块也不行！主公今天娶亲，还没吃上一口热菜呢！”
张飞瞪眼：“俺大哥娶亲，俺替他吃！”
伸手又要抢，伙夫头子举着大勺追着他打，两人围着灶台转了三圈。
张飞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一筐刚洗好的青菜里，压得菜叶子稀烂，汁水溅了一身。
伙夫头子举着大勺站在他面前，气呼呼喘气。
张飞坐在青菜堆里，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满身菜叶子往下掉。
棚里众人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三将军坐在青菜筐里笑得像个孩子，无不捧腹。
连关羽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扭过头去，假装看棚外的火把。
刘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张飞骂：“你这个莽夫！把今晚的菜都糟蹋了！”
张飞从青菜堆里爬起来，身上挂着菜叶，一本正经地说：
“大哥，俺这是给新嫂子们加菜，青菜炖张飞，天下第一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