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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
渡船靠岸，诸葛亮翻身上马，动作比五天前利索了些。
血泡还在，但疼得麻木了。
第十日，过荆州故地。
官道两侧荒草丛生，田地龟裂。
偶尔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蹲在路边挖草根。
诸葛亮勒马。
一个老妇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把枯黄的草根，往嘴里塞。
嚼了两口，又吐出来，继续挖。
诸葛亮下马，走到她跟前，蹲下身。
“老人家，这草根能吃？”
老妇抬头，浑浊的眼珠看了他半天：“你是官爷？”
“不是。”
“那你是～”
“过路的。”
老妇低下头，继续挖草根：
“能挖到就不错了，县城里的官老爷把粮仓封了，说要备战。
可我家没粮了，肚子饿了只能吃这个……”
诸葛亮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递给她。
老妇接过去，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诸葛亮起身，翻身上马。
“先生？”朱彤催马跟上来。
“走吧。”诸葛亮夹紧马腹，瘦马小跑起来。跑出半里地，他忽然低声说了句：
“刘璋，确实用不了。”
进入交州地界，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泥路。
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瘴气的味道。
朱彤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诸葛亮：“先生，含在嘴里，避瘴气的。”
诸葛亮接过，布包里是几片干树叶，散发着辛辣的气味，他含了一片，舌尖发麻。
“什么东西？”
“槟榔叶，交州本地人教的。”
诸葛亮含着槟榔叶，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山民赤着脚，背着竹篓，篓里装着刚挖的木薯。看见他们，山民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不敢靠近。
诸葛亮注意到，那些山民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益州见过的神情。
警惕，但不畏惧。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一个山民面前。
那山民后退一步，竹篓差点掉地上。
诸葛亮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山民盯着饼，咽了口唾沫，没接。
诸葛亮把饼塞进他手里，转身翻上马。
山民捧着饼，愣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终于，龙编城外。
诸葛亮远远望见一座泥墙围子，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子，旗上写着“刘”字。
墙根下，几个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什么在啃。
走近了，诸葛亮看清了，他们在啃树皮。
树干被剥得精光，露出白花花的木质。士兵们用牙撕下一小块，嚼半天，咽下去。
诸葛亮翻身下马，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
朱彤已经跑上前去，大声喊：“主公！主公！卧龙先生来了！”
泥墙围子的木门吱呀打开，一个身影冲出来。
袍子皱巴巴的，腰间系着根麻绳，脚上穿着双破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刘备跑到诸葛亮面前，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忽然弯腰，深施一礼，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诸葛亮扶住他胳膊，入手处摸到一把骨头。
袖口下的手腕，细得像根竹竿。
“左将军。”
“先生。”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刘备直起身，眼眶通红，却硬挤出个笑：“先生路上辛苦，先进屋喝口水，井水甜。”
诸葛亮被他拉进院子，目光扫过泥墙上的裂缝，草顶透光的窟窿，院角一口破锅倒扣在石头上。
“左将军就住这儿？”
“住了半年了。”刘备搬过一张瘸腿木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先生坐。”
诸葛亮没坐。
他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口，又回头看了看刘备。
“左将军亲自打水？”
“将士们都在外面训练，我闲着也是闲着。”
诸葛亮忽然问：“前九次派去隆中的人，左将军从哪儿找的？”
刘备挠了挠后脑勺：“有徐州跟过来的老兄弟，有在交州收的本地猎户，还有一回，实在没人可派了，我自己扮成商人去的。”
“你亲自去过？”
“去过一回。”刘备不好意思地笑，“走到半路盘缠用光了，又折回来。”
诸葛亮沉默片刻，走到瘸腿木凳前，坐下。凳子嘎吱一声，他纹丝不动。
“朱彤说，左将军的兵饿得啃树皮。”
刘备脸色暗了暗，随即又笑：
“现在好多了，有了交州本地大族接济，前些日子还挖了条水渠，种了些菜。
先生今晚留下吃饭，我让伙房加个菜。”
“什么菜？”
“野菜，今天刚挖的，新鲜。”
诸葛亮嘴角抽了抽。
“左将军。”他忽然正色，“我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
刘备点头：“我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辅佐燕昭王，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刘备继续点头，神情认真。
“他们辅佐的，都是明主。”
诸葛亮停顿了一下。
“我若辅佐刘璋，别说九合诸侯，连益州都出不去。”
刘备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但左将军这里——”诸葛亮环顾泥墙草顶，破锅瘸凳，“连树皮都快啃不上了。”
刘备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先生说话，真是——真是痛快！”
诸葛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湿了。
“左将军，我答应你。”
刘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诸葛亮，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先生……当真？”
“当真。”
刘备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先生！刘备漂泊半生，却无立锥之地，不想先生今日竟将众望托付于我，备……备……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