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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大殿穹顶的横梁上坠下。那影子薄得像一层绢纸,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柄细长的匕首从他袖中滑出,匕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直刺纳森王的后心。
时机精准得令人发指——正是纳森王灵力枯竭丶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战场丶背后防务彻底空虚的节点。
「陛下——!」伊莲娜的惊呼声撕裂了空气,但她在广场中段,距离太远了,就算爆发全速也至少需要三息才能赶到。
匕尖距离纳森王的后心只有两寸了。纳森王自己也终于察觉到了那股刺骨的杀意,但她的身体已经太虚弱了,想要闪避,双腿却像被钉死在石阶上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她闭上了眼。
铛————!
一声清越到极点的金铁交鸣震彻全场。
一柄漆黑如墨丶沉重古朴的长剑,不知何时横在了纳森王背后。剑身宽厚,刃面上流动着极淡的暗光,稳稳地挡住了那柄细长匕首的尖端。匕首刺在剑脊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蓝色火花成串迸溅,却没有刺入分毫。
「绝世好剑!」张楚岚在混战缝隙中一眼认出那把剑,嗓门高了八度。
聂凌风不知何时已从与肖恩的缠斗中脱身,横跨了整个战场出现在纳森王身后。他的左肩衣料被肖恩的拳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渗着一层薄薄的血色,但他的右手稳稳地握着绝世好剑的剑柄,手腕连颤都没颤一下。
匕首的主人——以利亚——正悬停在半空中,身形像一只收翼的夜枭挂在剑脊上,他的手腕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面具般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惊诧。
「你……」他咬着牙退开三步,匕首在指间翻转收回袖中,「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刚才明明在那边——肖恩明明拖住了你——」
「肖恩确实拖住了我三息。」聂凌风缓缓收剑横在身前,绝世好剑的暗光映亮了他半张侧脸,「但我从第一次见你出手就数过你的步幅。以利亚,你每次蓄力突刺前左脚会比右脚多半寸内扣。从你在横梁上蹲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要动。至于肖恩那一拳——没错,我硬扛了,就是为了赶过来。」
他抬手按了按左肩的伤口,指尖沾了一层暗红的血,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以利亚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的从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我还是小看了你。」
他缓缓后退,与聂凌风拉开距离,匕首再度从袖中滑入掌心。
「不过,」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诡异的蓝光,「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聂凌风眉头骤然拧紧。他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他脚下方圆两米的地板毫无徵兆地整体塌陷,碎石和泥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掏空,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洞!洞壁陡直,深不见底,边缘的石板碎块簌簌下坠,许久都听不到落底的回音!
聂凌风在失重的一瞬间右脚猛蹬一块正在下坠的碎石,借力向上跃起半米,同时绝世好剑横甩而出插入坑洞边缘的石缝中,剑身吃住力道将他整个人悬吊在了洞口边缘。但就在这空隙里,以利亚已经从他头顶掠过,如同一道黑色的烟尘扑向摇摇欲坠的纳森王!
聂凌风左手扣住洞壁边缘的岩块,右手从石缝中拔出绝世好剑,腰腹骤然发力翻身上来,整个过程不到一息。他一落地便猛然转身,剑随身走,一道漆黑的剑气横扫而出直取以利亚背心!
以利亚感知到背后凌厉的杀意,不得不回身格挡,匕首与绝世好剑再次碰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两人在纳森王身前三步的距离内电光火石般地对了十几招。剑光与匕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次交击都在空气中震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纳森王在伊莲娜的搀扶下缓缓退入大殿深处。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半边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伊莲娜肩上,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大殿尽头那棵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古树。
神树。
它的树干粗壮到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细碎的金光。树冠遮天蔽日,庞大的枝叶横贯大殿穹顶,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仿佛嵌着微型的星辰,明灭交替间如同呼吸。树根从地砖缝隙中扎出去,穿过墙壁丶穿过地基,延伸到整座纳森岛的每一寸土地下,为这座岛屿输送着源源不断的异力。
但它的美丽之下,是层层叠叠堆了上千年的白骨。树根深处的泥土里混合着无数献祭者的骨灰和残魂,那些灵魂被吞噬后无法超脱,日日夜夜在树根之间低语丶纠缠丶哀叹。纳森王每靠近它一步,那些低语就清晰一分。
她站在神树前方三步处停下,仰头望着那片星光流转的树冠,眼中有泪光一闪而没。
她想起了上一任纳森王传位给自己的那个黄昏。老人枯瘦的手掌按在她头顶,乾裂的嘴唇翕动着:「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神树的守护者了。你要记住——神树既是纳森岛的根基,也是纳森岛的诅咒。你将是它的守护者,也将是它的囚徒。你拥有无上的权力,也要背负无尽的罪孽。你……做好准备了吗?」
二十二岁的她,年轻气盛,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那时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大丶足够坚定,就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但现在,她看着神树下那些在金光中若隐若现的白骨轮廓,听着那些低沉得几乎不可闻的哀泣,心口像被一只铁手攥住了狠狠拧转。她后悔了。但她没退路。
「陛下……」伊莲娜扶着她,声音喑哑,「要不……我们放弃纳森岛吧,带所有人撤离……找一个没有神树的地方重新开始……」
「放弃?」纳森王苦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我何尝不想放弃。但神树已经跟纳森岛长在一起了,跟我的命长在一起了。毁掉它——纳森岛会崩裂入海,我也会死。这座岛上有三万条人命,他们的死活都在我肩上,我放得下吗?」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伊莲娜的手,一步步朝神树走去。金辉从树干上流泻下来,缓缓包裹住她的身体,像一件沉甸甸的金色袈裟罩在她肩头。
「我要守住纳森岛。守住神树。守住我的子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气音,「就算……要用命换。」
她抬起双手,掌心贴上神树粗糙的树皮。金辉猛然暴涨!比方才更亮丶更烈丶更刺目——那光芒从她掌心灌入树身再从树冠反涌回她的体内,在她经脉中奔涌冲撞,将她的骨骼照得透亮!她的长袍在金辉中翻卷飞扬,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了金色,整个人的轮廓逐渐模糊在光里,仿佛正在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团纯粹的能量体。
「陛下——不要!」伊莲娜扑上去想要拉开她,却被那层金辉弹开,摔在两步外的地砖上,掌心擦破了皮,却顾不上疼,「您会死的!您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反噬!」
但纳森王没有停。她的吟唱声在金辉中变得空灵而遥远,仿佛已经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而是从神树深处丶从大地之下丶从千年之前回荡过来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整座大殿都开始震颤,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天花板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以利亚在殿外与聂凌风对拼了一记后短暂后撤,回头看了一眼大殿内那团正在膨胀的金色光球,喃喃道:「疯子……全都是疯子……」
他看向聂凌风,刃尖横在胸前:「她在自杀。你应该看得出来。」
聂凌风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殿内那团越来越亮的人形光芒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道:「她是王。」
「王就该去死吗?」以利亚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不。」聂凌风的剑缓缓抬至与肩齐平,剑尖对准以利亚的咽喉,目光在火光和金辉的交错中显得平静而坚硬,「王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她选择了守护,那就守护到底。这不是送死,这是担当。」
他往前迈了一步,绝世好剑的剑身上暗光流动,与大殿深处的金辉遥遥呼应。
「而你,」他的声音冷得像雪饮刀的刃口,「选择了背叛,那就背叛到底吧。让我们看看——谁的觉悟,更硬一些。」
以利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将匕首横在了身前,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有笑意。
「好。那就来吧。」
两人重新对峙。大殿外是焦灼的混战,大殿内是燃烧的金光。纳森王的吟唱已经高亢到了极致,整棵神树都在共鸣颤抖,树冠上的星光明灭交替越来越急促,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整个纳森岛都在震颤。金色的光柱从王宫屋顶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了一片熔金之色。海面上丶山岭中丶岛上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望向那道通天的光柱。
命运的天平正在倾斜。
而最后的砝码,即将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