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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烨带着姑娘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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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落在路边的老式路灯上,把光晕都染得毛茸茸的。
整条街十分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
换作以前,这种天气,这种时间,南区的街道根本不会有正常人愿意走。
街边应该蹲满了流浪汉,裹着发黑的旧毯子,眼神或麻木,或凶狠盯着来往的人。
瘾君子会比路灯还多,缩在巷口和门洞里,胳膊上全是针眼,浑身上下散发着垃圾堆的酸臭味。
可现在,这些几乎都看不到了。
没有流浪汉,没有瘾君子,甚至地面上连个散落的针头都找不见。
整条街乾净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陈烨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一个月前,歃血盟和市政厅一起建了收容所,把芝加哥街头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集中收容了进去。
就这一个动作,多少年没人做过。
或者说以前做过,但是最后收容所的钱到底到谁的手里了,又没人说得清。
冬天的芝加哥能把人冻死,每一年冬天,雪堆里都会发现几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今年多了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地方,至少那些人能活过这个冬天。
至于瘾君子,更简单。
整个芝加哥的毒品流通量减少了九成以上,本来在街面上兜售的那些小拆家,大半被清理了出去,小半自己洗了手。
毒品价格暴涨十倍有余,那些染了毒瘾的人根本买不起。
就算咬咬牙凑钱,也找不到货。
不少人熬不过,只能离开芝加哥,去隔壁的城市,去找还能供他们吸一口的地方。
瘾君子走了,毒品犯罪率也跟着直线往下掉,整个城市的腐臭味都淡了不少。
留下来的人,陈烨也没放着不管。
他名下的产业接手了不少开不下去的商场和仓库,工地上的活儿也包下来一部分。
那些收容所里的流浪汉,只要还能干得动,就派到工地上去,或者在商场里干点清理和搬运的活儿。
工资照发,吃住全包,最关键是给他们一个身份,让他们重新像个人一样能够自力更生。
以工代赈,这是陈烨的说法。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可他也清楚,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芝加哥太大了,盘根错节的东西埋得太深。
想让这座城市真正变个样,不是半年就能完成的。
但至少,街面上这些变化,已经能让一个普通人晚上出门散散步了。
「这里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小鱼儿挽着陈烨的胳膊,呵出一口白气,小声说了一句。
陈烨没接话,只是伸手帮她紧了紧围巾。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片更旧一些的街区。
街边一栋半地下室的老房子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拎着垃圾袋从台阶下面走上来。
是杰尼斯。
他披着那件旧外套,踩着已经磨得发亮的运动鞋,费力地把垃圾袋往路边的垃圾桶里塞。
一抬头,正看到陈烨他们走过来。
杰尼斯先是一愣,随即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哥哥!姐姐!是你们!」
小鱼儿也认出了他,笑着弯下腰:「是你呀。你家人吃饱了吗?」
杰尼斯连连点头,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语气又欢快又感激:「吃饱了!烤鸡好吃,蛋糕也好吃!
我妈妈一边吃一边哭,她说她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
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家今天这个平安夜,就只有通心粉了。」
他说得很真诚,眼睛圆圆的,亮得发烫。
小鱼儿直起身,笑了一下:「你吃饱了就好。」
杰尼斯搓了搓手,看看陈烨,又看看他身后那一排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姐姐,鼓了鼓勇气:「那……你们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
我妈妈一直说要谢谢你们。
我们家虽然小,但是很暖和的。」
小鱼儿转头看向陈烨。
陈烨点点头,语气随意:「你想去就去,看看呗。」
杰尼斯高兴坏了,领着他们走下台阶。
半地下室的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屋里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方不大,光线昏黄,墙角生了薄薄一层霉斑。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但再整齐也遮不住那种老旧和破败。
杰尼斯的父亲先站了起来。
他比坐着的时候更显乾瘦,两条腿细细地戳在地板上,整个人像被抽乾了水分。
看到门口涌进来这一群衣着光鲜的人,他的身体先是一僵,声音里带着点警觉和局促:「杰尼斯,这些人是谁?」
不等杰尼斯说话,他母亲的眼光已经落在了陈烨身上。
她又看看旁边那几个漂亮得过分的姑娘,忽然就明白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声音有些激动:「你们就是发食物的人?
哦,上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今晚要不是你们,我们真不知道这个平安夜该怎么过。」
「杰尼斯跟我们说过!」
陈烨摆摆手,语气很轻:「别客气。」
杰尼斯搬来几把凳子,又跑去倒水。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暖炉的轻响。
小鱼儿坐在一张旧椅上,目光在杰尼斯一家身上慢慢移动。
她看到杰尼斯的哥哥一直低着头,缩在屋角。
他的腿被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盖着,手支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很不自然。
小鱼儿注意到,他的手指一下下地抠着毯子的边角,像在极力掩饰什么。
小鱼儿的目光又移向杰尼斯母亲垂着的那条手臂,和杰尼斯父亲还在发抖的手指。
她忽然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家……你为什么你们身上都有伤呀?」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杰尼斯低下了头,脚尖在地上不安地蹭了蹭,声音很轻:「是……是那些帮派乾的。
还有包工头。」
陈烨微微眯起了眼睛:「帮派和包工头?」
杰尼斯点了点头。
「哥哥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每天干完活都要被包工头逼着赌博,输掉一天工钱的三分之二。
有一天哥哥不想再输了,揣着钱回了家,结果第二天就被黑帮堵在巷子里,一枪打断了一条腿。」
「爸爸在工地上从不沾那些东西,结果被工友在水里下了药,染上了毒瘾,从此垮掉了身体。」
「妈妈在路口摆摊,误入帮派火并,被流弹打穿了肩膀,落下了终身残废。」
小鱼儿听着,手慢慢捂住了嘴。
她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这些事情,她在神州长大,从来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电视里的剧情再悲惨,都有个编剧在后面兜底,故事总有结局。
可眼前这些,是活生生的人,是活生生的生活。
这种事情在她长大的那个国家根本不可能发生,而在这个号称世界第一的强国里,却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烨忽然问道:「现在呢?
歃血盟已经把芝加哥那些大帮派都清理出去了。
你们的情况,应该会好一些了吧?」
杰尼斯的父亲扭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沙哑:「好,是好了一些。
枪声少了,街面上也没人敢随便抢东西了。
但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
歃血盟赶走的是那些贩毒的大帮派。
像包工头这种,本来就是小角色。
以前那些大帮派在的时候,包工头还要交保护费。
大帮派一倒,他连保护费都省了,自己纠集一帮人,做工的继续做工,收债的继续收债。
我们这些干活的,还是照样被压着。
前两天,我认识的一个工友去找包工头要工钱,不但没要到,还被他们打了一顿。
他的小女儿正发着高烧,没钱住院,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烨听到这里,沉默了一阵。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的火舌轻轻舔着炉壁。
小鱼儿转头看向陈烨,眼睛有点红:「烨,他们好可怜,帮帮他们吧。」
陈烨看了奥莉薇娅一眼。
奥莉薇娅会意,开启随身的手包,把里面所有现金都拿了出来。
那是厚厚一沓美金,粗略一看就有一千多。
她把钱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声音更轻:「收下吧,节日快乐。」
杰尼斯一家人全愣住了。
杰尼斯的父亲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连摆手:「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陈烨按了按他的手腕:「收下吧。给你儿子看看腿,给你媳妇看看胳膊。
节日快乐。」
小鱼儿也从旁边软软地补了一句:「收下吧,能好好过个节。」
杰尼斯的母亲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呜呜地哭着,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谢谢。
杰尼斯站在母亲身边,局促又感激地看着陈烨他们。
直到陈烨起身要走了,杰尼斯还一路跟着,嘴上不停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陈烨走到门口,弯腰摸了摸杰尼斯的头:「过段时间,歃血盟会招一批轻松的活儿,有些岗位适合身体不便的人。
你妈妈或者你哥哥可以去看看,可以试试。
歃血盟不会像那些包工头一样欺负你们。」
杰尼斯重重点头,眼里全是光:「我一定告诉他们!
谢谢哥哥!」
陈烨直起身,带着姑娘们走了。
身后那扇半地下室的小门慢慢合上,把那一屋子的暖意和苦难都关了回去。
雪还在下。
小鱼儿走在陈烨身边,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眼尾也泛着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一行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路过一处老教堂。
教堂的尖顶戳在雪幕里,灰扑扑的墙壁被雪湿成了一片深色。
门廊里亮着几盏橙色的灯,光从漏风的木门缝里泄出来。
陈烨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
从教堂旁边的小巷子里传出来,压得极低,像是谁在咬着耳朵说话,又混着两声忍住不哭的抽气声。
「真的能行吗……」一个女孩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碎。
「没办法,只能这样。
你放心吧,我已经从教会里拿了消炎药和止疼药。」
「可是我怕……会很疼吧……」
「吃了止疼药就不疼了。
没事的,我自己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陈烨停下脚步,身后的姑娘们也安静下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别出声。」
他带着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巷口,巷子深处,屋檐挡不住雪,两个瘦小的身影蹲在一堆旧纸箱旁边。
其中一个女孩半跪着,另一个女孩蜷着身子,嘴里咬着一条手帕,脸色白得吓人。
她们手里握着一根用衣架掰成的细钩子,钩子尖在昏暗中泛着一点金属冷光。
小鱼儿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猛地捂住嘴,又急又怕地喊出声:「你们在干什么?!」
两个女孩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跳起来。
蜷缩在地上的女孩扭头看过来,脸色比雪还白,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
另一个女孩咬着下唇,攥着那根衣架钩,挡在同伴面前,眼睛警惕地盯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你们……你们是谁?」高个子女孩声音发紧。
小鱼儿冲上前去,声音都变调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这是你们自己的身体呀!
你们疯了吗?」
陈烨和奥莉薇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烨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
小鱼儿转头看着他,眼里的震惊和心疼混成了一团:「烨,他们在干什么……」
小鱼儿已经看出来那两个女孩想做的事,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她觉得这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陈烨看着那两个女孩,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们这是在做堕胎手术吗?」
他问得很直接。
那高个子女孩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
矮个子女孩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咬着下唇,嘴唇都泛了白。
她缩在那堆纸箱旁边,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小鱼儿整张脸都变了,声音尖了起来:「堕胎手术?在这里?就用这个衣架钩?
不可能……你们多大了?
你们还没我大吧……为什么不去医院?」
那高个子女孩好像被刺激到了,声音也大了一点:「去医院?
医院不让做!
这个国家的法律根本不让堕胎!
怀孕了就只能生下来!
我姐姐就是这么死的!
她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大出血死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但声音没软下去:「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我们疯了?
我们就是疯了!
我们要是不想点办法,难道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我们养得活吗?!」
小鱼儿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烨叹了口气,对小鱼儿解释:「她说得对。
在美利坚,堕胎是违法的。
不管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只要怀上了,就得生。
怀孕的女子没有任何选择。」
小鱼儿彻底呆住了。
她的脑子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往里砸。
陈烨看了看那个瑟缩在纸箱边的女孩,又看了看她同伴手里那根已经有点变形的衣架钩,问道:「孩子是客人的吧?」
那女孩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是。」
小鱼儿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被人掀开了。
客人?
这个女孩,居然在接客?
这所有的事情挤在一起,砸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烨没再问下去。
他掏出手机,翻出卡洛斯的号码拨了过去。
「帮我安排个医生,要妇产科的。
准备做一个堕胎手术。」陈烨对着电话那头说。
电话里卡洛斯明显愣了几秒,接着声音像炸了一样:「什么?
你说什么?
堕胎手术?
你把谁肚子搞大了?
生下来不就完了,咱家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那是我侄子!」
陈烨翻了个白眼,声音压着:「滚你丫的,想要自己生,跟我没关系。
你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去做。」
「你真行啊……」卡洛斯嘀咕了一句,也没再多说,「行吧,我马上去联络。人你带过来。」
「谢了。」陈烨挂了电话,收起手机,看向那个女孩,「我给你一个电话。
你联络这个人,不要再用这种法子了。
她会给你安排手术,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
那女孩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泪和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怀疑:「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烨看着她,语气平淡:「我说了,你们运气好。
今天遇见了我,听见了你们的事。
我的女人心软,我心情也不坏。
就当我做好事,给你积个德。」
女孩咬着下唇,犹豫着:「我,我得问问我爸爸……他在外面等我,等我朋友帮我弄完就接我回家。」
小鱼儿张了张嘴:「你爸爸?
他在这儿?
他,他知道你要在这种地方……」
她没往下说,那个「堕胎」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一部摔得萤幕都快看不清的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一会儿,一个中年白人匆匆从巷子口拐了进来。
他穿得很旧,浑身是雪,脸瘦得凹进去,眼窝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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