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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役院的风,死寂了整整半日。
满地龟裂的青石深坑尚未平复,漫天尘土缓缓落定,方才那一场颠覆认知的对决,依旧烙印在每一个杂役心底。
炼气六层的外门执事弟子王辰,经脉淤堵、道途被断,此刻正瘫坐在泥地之中,面如死灰,浑身灵力紊乱逆流,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威严。
他死死盯着身前伫立的单薄少年,眼底交织着滔天恨意与极致恐惧。
他想不通,一个灵根被碎、被师尊当众废弃、打入底层的废徒,为何能徒手破他灵力、断他仙途。这等诡异搏杀手段、精准至极的经脉拿捏,绝非凡尘凡人所能拥有,哪怕是宗门潜心苦修的内门弟子,也难及万一。
可无论他如何思忖推演,都寻不到半分答案。
蝼蚁的恨意,若无实力支撑,不过是徒劳的嘶鸣,不值一提。
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刘莽,后者早已被彻底吓破了胆,匍匐在地,头颅死死贴紧泥土,连抬头
“往后,杂役院各司其职,安分劳作。”
沈寂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整座破败院落,落入每一名杂役耳中,“我不欺人,亦无人可欺我。谁再借势凌弱、寻衅生事,今日王辰之祸,便是前车之鉴。”
一句落地,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经此一战,所有底层杂役彻底明晰,这个被贬黜的弃徒,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在这无人管束、弱肉强食的泥沼之地,沈寂,已然成了新的规矩。
无人应答,全场默然俯首。
沈寂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走回角落那间破败茅草屋。
木门轻合,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与暗流。
屋内昏暗闭塞,尘土浮沉,连稀薄的天地灵气都难以流通,是整片青玄宗最贫瘠、最被遗弃的角落。
但对沈寂而言,此处,却是绝佳逆修道场。
他盘膝落座,双目闭合,神魂深处那一缕残存的碎灵本源悄然震颤,无形无质,无任何逆天异象,安静得如同虚无。
自秘境绝境存活至今,这缕上古残韵始终蛰伏他神魂之内,不提供修为暴涨,不赐予功法神通,唯独有一项世人难及的能力——解析天地残缺灵则。
屋外漫天浑浊地气、腐朽阴浊、驳杂尘韵,尽数被碎灵本源拆解成一条条细碎、残缺、扭曲的天地道纹,清晰铺展在沈寂心神之间。
正道修士弃之如毒的污浊气息,正是他逆道修行的根基养料。
“世人修行,逐清灵、求圆满、攀境界,被残缺天地桎梏一生。”
沈寂心底默念,心神澄澈无比,“我逆道而行,纳浊息、补残缺、固本源,以天地之弊,养我自身道根。”
念头既定,他心神沉落丹田,全力运转独属于自己的逆修法门。
屋外万千驳杂浊气顺着茅草缝隙缓缓涌入屋内,流经四肢百骸、经脉筋骨。若是正统修士吸纳半分,便会经脉淤堵、道心蒙尘,修为大跌,重则彻底废根。
但此刻,所有浊息入体的瞬间,皆被碎灵本源层层剥离、淬炼、提纯。
暴戾杂质尽数消融消散,只余下最质朴、最本源的残缺道韵,温顺汇入丹田深处,滋养着那枚新生的碎灵道根。
原本被玄机子亲手打碎的残破灵根,并未复原成世俗正统的圆满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细碎、深邃、布满裂痕却无比坚韧的全新道根。
裂痕越多,容纳的残缺道韵便越多。
道根越碎,扎根天地的根基便越稳固。
这是诸天独一份的碎灵道根,是被天地规则遗弃、却被他亲手缔造的逆道根基,超脱现世所有修行体系。
时间缓缓流逝,昼夜悄然更迭。
整整一夜静修,无人打扰。
屋外杂役院人人谨小慎微,无人敢靠近这间茅草屋半步,昔日的欺凌与漠视,尽数化作心底深深的敬畏与忌惮。
当第一缕晨辉穿透薄雾,洒落破败院落之时,沈寂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一抹幽暗深邃的灵光转瞬即逝,沉静无波,无半分凌厉张扬。
体内灵力悄然蜕变,彻底稳固,突破桎梏,抵达炼气二层。
看似只是凡尘修行最底层的小小突破,微不足道。
可若是有宗门长老在此,必然会惊骇失色。
沈寂这炼气二层的灵力,厚重、凝练、精纯,远超同阶修士数十倍不止。寻常弟子炼气二层,灵力轻浮驳杂,根基虚浮不堪,稍有激战便灵力告罄。而他的灵力沉如渊海,内敛无声,每一缕都经过浊息淬炼、道韵打磨,根基扎实到极致。
同阶对战,他可碾压十数人。
哪怕面对炼气四层、五层的正统修士,亦可从容周旋,不败有余。
“根基已稳。”
沈寂低声自语,神色平静无波澜。
他从不贪求境界暴涨,逆道修行,根基重于一切。每一层境界都打磨至极致,不留半点瑕疵,方能在未来冲破天地桎梏,抗衡伪善正道。
就在这时,屋外风声渐噪,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穿透门缝,传入屋内。
整片青玄宗,已然风声鹤唳。
昨日外门弟子王辰被废道途一事,终究还是传开了。
“听说了吗?杂役院那个废徒沈寂,昨日出手重伤巡查弟子,直接废了对方半生修为!”
“不可能!他灵根尽碎,早已沦为凡人,怎么可能抗衡炼气六层的王师兄?莫非是修了旁门邪术?”
“谁知晓!如今外门执法堂已然震怒,传言今日便要彻查杂役院,捉拿行凶罪徒!”
“可怜啊,敢挑衅宗门律法,这一次沈寂必死无疑。哪怕是废人,叛门行凶,也绝无活路!”
流言蜚语四起,恐慌氛围悄然蔓延。
无数外门弟子纷纷侧目杂役院,坐等执法堂出手,镇压这个搅动宗门风波的废徒。
所有人都认定,沈寂此番插翅难飞。
一介被贬废人,胆敢打伤宗门执法弟子,等同于挑衅整个青玄宗的威严,宗门绝不可能姑息纵容。
而远在宗门主峰的雅致阁楼之中,白衣无尘的玄机子静坐蒲团,掌心悬浮着一枚莹润的碎灵本源碎片。
丝丝缕缕的精纯道韵萦绕周身,他体内停滞多年的筑基瓶颈愈发松动,距离金丹大道,只剩一步咫尺之遥。
一名贴身弟子躬身立在殿中,低声禀报杂役院的风波。
“师尊,杂役院沈寂,昨日私自行凶,打伤外门巡查弟子王辰,废其修为,执法堂已然准备彻查,请问如何处置?”
玄机子眼眸微阖,面色温润淡漠,无半分起伏,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一粒尘埃,垂死蹦跶罢了。”
“无需本尊过问。”
“执法堂依规处置,废其肉身,锁其残魂,镇压黑狱,永绝后患。”
一字落,生死定。
在他眼中,沈寂早已是死人。
昔日师徒情分,五年侍奉恩情,早在他夺取碎灵本源、打碎沈寂灵根的那一刻,便彻底烟消云散。如今残留的,唯有对这粒蝼蚁苟活、不甘认命的厌烦与忌惮。
贴身弟子躬身领命,正欲退去,却又被玄机子抬手拦下。
“等等。”
玄机子眸光微抬,望向杂役院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幽光。
“留他一口气。”
“本尊突破金丹之前,留着他,尚有一用。”
话语轻柔,却冰冷刺骨。
他要留着沈寂的性命,看着他永生永世坠入泥沼、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要让这粒被他碾碎的尘埃,亲眼见证自己踩着他的机缘登临大道、坐拥万丈荣光。
这是上位者对蝼蚁最极致的践踏,也是伪善师尊最冷酷的心思。
茅屋之内,沈寂缓缓起身。
碎灵本源感知全开,隔着层层殿宇楼阁,他隐约捕捉到那一缕熟悉又憎恶的气息,以及那道冰冷无情的旨意。
玄机子。
你想囚我肉身,锁我余生,观你登顶。
殊不知,你眼中的蝼蚁,早已扎根逆道,悄然生长。
你想以宗门规矩、权势威压困我一生。
那我便在这风声鹤唳的绝境之中,再破一局。
沈寂抬手推开木门,晨风吹动朴素破旧的长衫,身姿单薄,脊背却挺拔如松。
前方,执法堂的威压,已然逼近杂役院。
新一轮的生死棋局,再度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