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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离开山洞的,其实白天黑夜也没多大区别,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洞口那截枯木被他小心挪开,又仔细复原。
他回头看了眼洞内——许三叔蜷在角落,怀里护着小九,两人在昏暗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另一个兄弟靠在岩壁上,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二狗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叫李二狗,名字土得掉渣,是爹娘找大师起的起的,说贱名好养活。如今家人都走了,只剩下名字却依旧顽强地跟着他。
他有时候会想,这大师多少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这名儿或许真有点用,不然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还成了那“万中无一”的进化者?
可这“幸运”,如今只让他觉得肩上压着山。
雾气黏腻湿热,附着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
即使进化后的身体对温度变化耐受了,呼吸着这样的空气,胸腔里依然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闷得发慌。
目力所及,只有灰褐色的大地和嶙峋的石头,偶尔能看到一两点惨白——那是很久以前就冻死、如今又风化得差不多的动物骨骸。
他选的方向是往北,那边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末世前曾是附近的农田。去年极热刚来时,他们曾在那里找到过一些深埋地下、侥幸未发芽腐败的块茎,虽然大部分干瘪苦涩,但总归是能吃的东西。
脚下的碎石硌着用破布和藤条勉强捆扎的“鞋”,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走得很警惕,耳朵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食堕者……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比纯粹的野兽更可怕。他遇到过两次,一次远远避开,另一次不得不拼死搏杀。
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却还残留着属于人的痛苦和疯狂,嘶吼着扑上来时,让他差点下不去手。
天光渐亮,透过厚重的云层和雾气,投下一种了无生气的、惨白的光。温度迅速爬升,地面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李二狗舔了舔更加干裂的嘴唇,水囊里只剩下最后几口,他不敢动。
接近干涸的河床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记忆里那片相对松软、曾被他们挖掘过的土地,如今彻底板结,龟裂成一块块巴掌大的硬土块,边缘锋利。几处明显的坑洞还在,是他们去年留下的,旁边散落着被筛检过无数遍、连一点可食用纤维都不剩的植物根须碎渣。
他不死心,抽出腰间别着的一根磨尖的钢筋,开始沿着河床边缘,寻找任何可能被遗漏的角落。
钢筋撬进土缝,用力扳动,硬土块崩开,下面除了碎石,还是碎石。他换地方,再挖,手臂上青筋隆起,汗珠从额角滚落,滴进干裂的土地,瞬间消失无踪。
一尺,两尺……他像个固执的土拨鼠,在死寂的河床边挖出一个又一个浅坑。指尖磨破了,渗出的血混着泥土,结成黑红色的痂。除了偶尔挖到一两截不知名虫子的硬壳,一无所获。
那些苦涩却能活命的块茎,连影子都没有。没有食物更没有能饮用的水。这片土地,真的被彻底榨干了。
中午时分,他瘫坐在自己挖出的土坑旁,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火燎一般,胃部因为饥饿开始痉挛。他摸向腰间的水囊,手指碰到粗糙的皮子,又僵硬地停住。不能喝。小九昨晚开始有点低烧,许三叔的咳嗽就没停过,那点水是留着救命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小三冻得青紫却还咧嘴笑的脸,闪过张婶子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时枯瘦的手,闪过小九妹妹那双乌溜溜、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他们拼命换来的“活着”,难道就要断送在这毫无希望的路上了吗?
不,不能。
他猛地睁开眼,撑着钢筋站起来,因为脱力晃了晃。河床没有,就去更远的地方。东面……东面好像有片小丘陵,末世前似乎是果园?
拖着沉重的步伐,他转向东方。每一步都比之前更费力。湿热的雾气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绝望像这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拖垮。
丘陵看起来不远,走起来却漫长得没有尽头。沿途经过一个小村落废墟,残垣断壁不知名的黑色霉斑覆盖,死气沉沉。他曾快速搜索了几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除了腐朽的木器、锈蚀的金属,找不到一点能吃能用的。
在一个倒塌的灶台边,他看到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着,旁边有个破碎的碗。他立刻退了出来,胸口堵得难受。
日头开始偏西,他终于走到了那片所谓的“丘陵”。哪里还有果园的影子?稀疏的、早已枯死不知多久的树木歪歪扭扭地立着,树皮剥落,枝干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灰白色。地上连杂草都没有。
他还是在几棵枯树根部徒劳地挖掘了一番,指甲翻起,十指连心,却只挖出些盘根错节的、同样枯死的树根。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一缕天光被灰雾吞噬时,李二狗踏上了归途。背上空空如也,水囊依旧沉甸甸——因为那几口水他始终没喝。脚步虚浮,身影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显得模糊、佝偻。
去时心里还揣着一丝微弱的火苗,想着或许能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哪怕只是一把苦涩的草根,也能填一填肚子,让大家眼里亮一下。
现在,那点火苗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比饥饿和干渴更让他难以呼吸。
他甚至不敢去想山洞里那三双期待的眼睛。小九会不会哑着嗓子问“二狗哥找到吃的了吗”?许三叔会不会用那浑浊又温和的眼神看着他,说“没事,人回来就好”?兄弟会不会接过他空荡荡的行囊,沉默地拍拍他的肩?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远远看到山洞模糊的轮廓了,那截枯木还保持着原样。他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颓然坐下,没有立刻进去。他需要一点时间,积攒一点力气,来面对那注定令人窒息的失望——他们的,和他自己的。
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仰起头,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嘴唇上的裂口被扯动,血腥味再次弥漫开来。这一次,连那铁锈般的味道,都尝不出任何希望。
进化的身躯让他还能行走在这片死地,可这身躯里包裹着的心,却和身后山洞里那些需要他保护的亲人一样,在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绝望中,一点点干涸、龟裂。
夜雾彻底吞没了他孤单的身影。山洞里,隐约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那是他们仅存的、用来驱散些许黑暗和恐惧的余烬。
而他,两手空空,带回了比出发时更深沉的夜色。
这只是末世绝望下的一个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