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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娐娐,这句话,我教过你的。(第1/2页)
许岁宁垂眸,便见面前那芍药开得极好。
花枝修长,绿叶鲜嫩,花瓣层层叠叠,像是被春日的水光洗过,粉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胭脂色。
显是被人精心护着,才没教沿途的风吹损半分。
握着花枝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许岁宁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墨绿衣袍,玉带束着劲瘦的腰腹。
再往上,是宽阔的肩,微敞的领口,以及那张她历来不敢多看的清冷眉眼。
正是姬长龄。
明明平素里最是沉肃的人,此刻垂眸看她时,眼底却软了许多。
一旁的女子们也停了声音。
她们原本只是远远看着,见许岁宁一个人坐在树下,手里空空,便以为她无人赠花。
上巳节水边,女子若无人送芍药,总难免被人嚼舌根。
阿杏心善,才推了自家弟弟去送一支,图个佳节体面。
可如今看来,只怕不是没人,而是早已有了心上人。
还是这般优秀的人。
原本笑闹的女子们停了声音,连水边拨柳枝的手都顿住。
那男子衣着不显山不露水,可那一身气度,一望便知是庙堂之上身居高位的权贵。
只站在那,便是清冷矜贵,叫人不敢轻慢的。
女子们面面相觑,眼中先是惊艳,随即又觉得了然。
这般风华绝代的郎君,配得上这般媚骨天成的小娘子,倒也称得上是璧人一双。
甚至有人心想,若换了自己,只怕连上前递花的勇气都没有。
而许岁宁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她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笑自己思念过甚,凭空生出幻象。
可此刻,这人便真真切切立在自己眼前。
就隔了咫尺的距离,清浅冷冽的气息混着芍药馥郁的花香,将她整个人轻轻笼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先生?”
许岁宁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先生怎么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
按理,姬长龄是帝师,博学多识,该知道上巳赠芍药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许岁宁有些不确定了。
他若是知道,为何要在上巳这般节日里赠芍药递她?
他若不知道,又为何赠得偏偏就是芍药?
她心跳得厉害,连耳根都热起来。
许岁宁下意识想后退,可身后是树,退无可退。
姬长龄垂眸,目光落在许岁宁面上。
他看见她仰起脸,杏眼微睁,眼尾天然带着一点胭脂色。
芙蓉色软烟罗春衫衬得她肌肤莹白似凝脂。
方才独坐树下,眉间笼着一层轻愁,反倒更添几分楚楚风姿。
颈子纤细,领口因方才蘸水祈福,沾了一点湿意,贴在锁骨旁。
整个人好似一株刚被雨水润过的芍药,娇媚得毫无防备。
他眸色暗了暗,指腹在花枝上轻轻一摩挲。
他自认素来是自持的。
可今日他立在柳荫之后观望许久,看她一次次怅然望向渡口,看她眼底期盼燃起又缓缓熄灭,那份孤寂,叫他胸中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惜。
方才那少年捧着芍药步步走近之时,他几乎便要迈步出来。
姬长龄低低“嗯”了一声。
那少年还维持着递花的姿势,手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许岁宁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
她下意识想接少年的花。
那少年是阿杏的弟弟,是为着不让她尴尬才来的。
她心下有感激,接了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可她的手刚抬起,姬长龄便垂眸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到那少年手中的芍药上,又落回她脸上。
他没说什么重话,极淡的一眼,却让少年莫名觉得手心里那束芍药烫得厉害,忍不住想收回手。
姬长龄这才重新看向许岁宁:“娐娐,接花之前,先看清人。”
许岁宁抬起的手一下子便顿住了。
她听懂了。
姬长龄的意思,只怕是在让她别接别人的花。
可她不敢深想,他为何要管她接谁的花。
许岁宁更不敢不听姬长龄的话,只转头对那少年歉意地笑了笑:“多谢小郎君,只是我……”
她话没说完,那少年却好似如蒙大赦一般,赶紧把花收了回去,转身就跑。
他跑得极快,像身后有恶鬼追。
待跑到自家阿姐身边,还喘着气抱怨:“阿姐,人家有人送了,还是那么好看的人!”
阿杏也愣了愣。
她看看许岁宁,又看看站在许岁宁身后的姬长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阿杏朝许岁宁挤了挤眼,拉着弟弟走了,边走边小声数落:“你懂什么,那叫郎情妾意。”
少年不服气:“什么郎情妾意,阿姐你方才还让我去送花。”
阿杏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我让你送,是怕她一个人被人笑话。如今人家有人送,还是那样的人物,你凑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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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回头又看了许岁宁和姬长龄一眼,嘀咕:“那样的人物……看着便不像普通人。”
阿杏也回头看了一眼,叹道:“是不像。那通身的气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阿杏笑着,见许岁宁耳根红透、低头不语,便更觉得自己猜得不错。
周围女子们这才回过神,一个个掩着嘴笑,目光在姬长龄和许岁宁之间来回打量。
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家郎君?生得这样好看。”
“不知道,可你瞧他看那位娘子的眼神,啧啧。”
“那娘子好福气。”
“何止好福气,你瞧那郎君的气度,怕是京里来的贵人。”
“那娘子也好看,方才她抬眼时,我若是男子,也要失魂。”
“难怪那郎君要亲自来送花,若是我,我也不放心让别人送。”
许岁宁听着那些话,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束芍药。
花瓣映着日光,好似含着一层薄薄的春色。
许岁宁心下不由乱成一团。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接了那少年郎的花,可姬长龄不同。
姬长龄不仅是她的先生,更是一国帝师。
他身边的人,该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贵女才是。
她不过是她的学生,乡野长大。
纵然旁人夸她生得好看,可好看能值什么?
京城里好看贵女多得是,有才情的、有家世的、有贤名的,一抓一大把。
她凭什么?
许岁宁一时不知道该接好,还是不接好。
接了,像自作多情;不接,又像不识抬举。
她站在那里,指尖不由掐了掐掌心。
姬长龄见她不动,微微挑眉:“娐娐,这般多人看着。”
许岁宁这才回过神来。
她惯来是不想让姬长龄为难的。
他这样的人,站在这里被人打量,已是极出格了。
若她再僵着,旁人更要说闲话。
许岁宁这才伸手接过那束芍药。
花枝入手的刹那,他的指腹似无意间滑过她的掌心。
只轻轻一碰,许岁宁便似被烫到一般,忙缩了回去。
姬长龄看着许岁宁红透的耳朵,唇角这才弯起。
他撩起衣摆一角,一时忘却自己爱整洁的毛病,在许岁宁身旁席地而坐,姿态从容矜贵。
墨绿衣袍铺在青草上,长腿微曲,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
明明是席地而坐,却像坐在金殿玉阶上,半点不显狼狈。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可许岁宁却莫名觉得,那距离近得叫她有些喘不过气。
平安看在眼里,不由又瞪大眼睛。
他越发觉得自家主子在许娘子面前,越来越不似他了。
那个爱洁成癖、连书案上落一点灰都要蹙眉的帝师,竟会坐在河边的青草地上,衣摆沾了泥也不顾。
平安默默抱紧了剑。
若叫朝中那些老狐狸看见,只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许岁宁没发觉平安的震惊。
她心下还有些别扭,抱着芍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柔嫩的花瓣,半晌才低声道:“先生怎么来了?”
姬长龄看着她,淡淡道:“上巳节,今日得了空,便出来走走。”
许岁宁抿住嫣红的唇瓣,心底其实并不相信这句说辞。
她早听说了,周家旧案后续尚有无数文书需要处置,岂是他这般轻易的一句得空?
许岁宁抿了抿唇:“我以为先生忙。”
“再忙,也不差这一日。”
许岁宁闻言微怔,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像盛着春水。
她从未见过姬长龄这样看她。
平日里他看她,是先生看学生,是长者看晚辈,纵有关切,也隔着礼数。
可此刻,那层薄冰竟似被春水化开了一般。
纠结再三,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道:“先生……为何送我芍药?”
许岁宁这话甫一出口,心下不免又有些后悔了。
这话问得,若姬长龄说随手相赠,岂不是显得她自作多情?
许岁宁抱着芍药的手紧了紧。
可她还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赠了芍药,便是把心给了人家。
她不知道姬长龄知不知道这句话。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许岁宁不由想,若是他说不知,那她便当今日只是上巳节,先生随手赠花,她不该多想。
可若是他说知道,她该如何?
许岁宁甚至想,若他此刻说一句“不过是路边买的”,她大约会松一口气吧。
姬长龄看出了她的想法。
黑寂的眸子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半晌,忽地低低开了口,声音沉静:“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娐娐,这句话,我教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