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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姑娘站成一排,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
阿芬个子高,有点壮,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活的人,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小马瘦小,眼睛滴溜溜转,一进来就打量了一圈车间,嘴甜得很,冲着王姐叫了好几声“姐”。
站在最边上的那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用黑色钢丝夹别在耳后,皮肤白净,看着文文静静的,是苏苏。
秀兰第一个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拉着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看看,戴眼镜的,书呆子样,能剪得动线头?”旁边的人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嘴上没把门的。
王姐指了指长桌最靠墙的几个位置:“你们坐那儿。先跟小红学,她教你们怎么剪。”
小红是组里年纪最小的,圆脸,手脚麻利但胆子小。她把自己的剪刀递给戴眼镜的新人:“你用这把,快一点。”戴眼镜的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你叫什么?”小红问。
“苏苏。”戴眼镜的笑了笑,“叫我苏苏就行。”
秀兰在旁边听着,故意拖长了音:“苏苏——这名字好听啊,像城里人。”语气说不上是夸还是酸。
阿芬已经闷头开始干活了,剪线头又快又准,老工人都多看了她几眼。
小马则凑到秀兰旁边,嘴甜得很:“秀兰姐,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雪花膏?像明星似的。”秀兰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没用什么。
一上午下来,几个新人的底细被摸了个大概。
阿芬家里是种田的,她从小干活,真能吃苦,别人休息她去搬货,手上起了泡也不吭声。
小马嘴甜,家里不穷也不富她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嫁人,进厂可能是来相人的。她干活滑头,趁王姐不注意就偷懒。
苏苏家里普通,父母是小县城教师,她不出挑,也不出错,剪的线头干干净净,废品率很低。她话少,别人聊天她不插嘴,别人问她,她就笑着答几句,但谁也不得罪。
午休时,小红端着搪瓷缸子蹲在苏苏旁边,小声问她:“你是城里人吧?”
“嗯,县城的。”
“那你咋来车间了?城里人一般去办公室的。”
“办公室不要我,说我家里没硬关系。”苏苏笑了笑,“我就想学门手艺。”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是,那些个坐办公室的,家里多少有点钱,有点权,光读书好,没用,还得有人在后面帮衬。”
小红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苏苏,你长得漂亮,就是不爱打扮,你可小心点,保卫科的人经常来,尤其是那个赵科长,他是赵主任的儿子……反正你注意点。”
苏苏忧心:“他干什么了?”
旁边一个姑娘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别乱说,当心被他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苏苏抬头看她。
那姑娘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小红赶紧扯了扯苏苏的袖子,不让她说了。
下午,赵德旺果然来了。
他穿着灰蓝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走路带风。一进车间,眼睛就四处扫。女工们几乎同时低下头,手里的剪刀动得更快了。
赵德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新人这边,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阿芬身上扫过,又扫过小马,最后落在苏苏身上。戴着黑框眼镜,白净的脸,在一群灰扑扑的工服里格外扎眼。
“新来的?”他问。
“嗯。”苏苏低头剪线头,没看他。
“叫什么?”
“苏苏。”
“苏苏?”赵德旺盯着她看了又看,嘴角挂着笑,“哪个苏?酥掉骨头的酥吗?”
旁边几个女工吓得大气不敢出。
小红手里的剪刀在发抖。
赵德旺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晚上下班别急着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给你讲讲厂里规矩。”
苏苏抬起头,声音洪亮:“赵科长,我正好有个事想请教您。”
赵德旺一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昨天您罚小红五毛钱,说工作服不整洁。”苏苏把手里的毛巾放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我翻了翻厂里的规章制度,没找到‘工作服不整洁罚款’这一条。您是保卫科的,不是人事科的,罚款归您管吗?”
车间里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机器嗡嗡的回响。
“小红跟你说的?”
小红吓个半死,头摇成拨浪鼓。
“不是,我自己看车间公告栏看到的。”
赵德旺脸上的笑僵住了。
苏苏继续说:“还有,赵科长,您不是应该在北门值班吗?下午三点,保卫科的人擅自离岗,要扣钱的。这条我也是看到文件了。”
赵德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上,听得出非常生气。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红第一个抬起头:“你疯了?敢这么说话?他爸赵主任可是我们顶头领导。”
苏苏拿起剪刀,继续剪线头:“哦。”
小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苏姐,你好厉害!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在家闲着。”苏苏笑了笑,“大学毕业了没地方去,看到棉纺厂招人就来了。”
小马将信将疑,没敢再问,但她总觉得这么有底气的人,说不定有些硬关系,得找机会巴结巴结。
苏苏继续干活,心里默默记每道包装的工序耗时和次品率。
阿芬从始至终没抬头,一直在干活,像是周围发生的事跟她没关系。
晚上,老赵敲开了顾家书房的门。
他是来送钱的,钱小军案追回的部分赃款。
林希冉:“你给我爸就行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女工。”
赵主任:“大小姐,今天车间工作还能胜任吧?如果觉得累,可以给您换岗。”
“不用,对了,再说一次,千万别透露我的身份,我只想好好和工人们打成一片。”
赵主任想着,反正目前状况跟他也没利益冲突,瞒着就瞒着呗。
送走赵主任,林希冉已经换了便装,黑框眼镜摘了,头发放下来了,跟白天车间里的“苏苏”判若两人。
“苏苏?”吃饭时,顾砚辞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取的?”
自从订婚以来,林希冉就一直住在顾家,但顾砚辞还是坚持跟她分房睡,顾家老太太也说不过他。
只是为了给小两口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吃晚饭时从不一大家子一起,而是单独让厨师给他们开小灶。
“随便起的。”林希冉尝了一口生蚝,这是深秋南方海边城市的特产,特别鲜美,“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戴黑框眼镜的样子,有点可爱。”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希冉呛了一口。
顾砚辞立马给她夹了另一只生蚝,直接塞进嘴里,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多吃,才有力气干活!”
第二天,林希冉刚到车间,小红就拉住她,脸色发白:“苏苏,你昨天得罪了赵科长,他今天放话了,说要让你干最脏最累的活,干不了就滚蛋。”
林希冉站在车间门口,赵德旺没来,而他的跟班站在那儿,盯着这边看。
“最脏最累的活是什么?”
“搬包装盒,一摞五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