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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紧张的同时，也是头一回因为他的出现而松了口气。
这种感觉很矛盾，却是她的真实感受。
张瑶华换上了笑脸，带着几位妃嫔离席给宇文恕行礼问安：“皇上怎么来了？可用过饭了？”
宇文恕收回视线，瞥了眼地上碎裂的茶盏：“朕刚与几位官员议完事，听闻皇后在帐中设宴，想过来蹭个饭，皇后看起来很不高兴，是谁惹到你了？”
张瑶华眼神闪烁一瞬，随即道：“皇上误会了，没有人惹臣妾不高兴，是妹妹饭都没吃就急着走，臣妾去拉她，不小心撞翻了宫人手里的茶盏。”
“是吗？”宇文恕挑眉，望着锦瑟淡淡道：“皇妹为何不吃饭？”
这是他自从那晚之后，和锦瑟说的第一句话，先前在灵堂，他自作主张让萧祈安去陪大皇子，都没有问锦瑟一声。
锦瑟对他福了福身，尽量语气平和道：“多谢皇兄关心，我晕车，有点不舒服，没有胃口，扫了皇嫂的兴，是我不对，请皇兄皇嫂见谅。”
这平淡的语气，平静的脸色，让宇文恕想起了她刚回宫那天的样子。
那天的她，也是这样平静地面对皇后和几位妃嫔的发难，在他面前也板着一张死人脸。
那时的他，只以为她在赌气，以为她当年的气还没有消。
直到前几日，在平南王府，在她和萧蓝玉的床上，看到她心口那狰狞的伤疤，他才知道，她不是在赌气，她是要把他从她生命中彻底清除。
她说，如果可以，她会把她的心剜出来，换一颗从没爱过他的心脏……
“是真的吗？”宇文恕眯了眯眼，语气是彻骨的寒凉。
锦瑟微怔，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在问什么？
问她是不是真的晕车，还是她是不是真的没胃口？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庄妃突然笑起来，又用那种开玩笑的语气道：“皇上，长公主哪里是晕车，她是怕皇后娘娘给她下毒，不敢在皇后娘娘这里用饭。”
宇文恕拧眉：“皇后，是这样吗？”
话虽是在问张瑶华，视线却还停留在锦瑟脸上。
张瑶华叹了口气，模棱两可道：“庄妃爱开玩笑，皇上别当真，臣妾也不知道皇妹究竟是因为晕车不舒服，还是怕臣妾给她下毒。
抑或是因着臣妾让小外甥留在宫里给瑄儿做伴的事，心里埋怨臣妾和皇上吧，皇上当时急着走，也没征求妹妹的意见。”
“朕需要征求她的意见吗？”
宇文恕冷嗤一声，仍旧直勾勾盯着锦瑟，“朕的皇子何等尊贵，让她儿子陪伴，是对他们全家的恩典，旁人想要这样的恩典还要不来，她若心生怨恨，便是大不敬之罪。”
锦瑟低垂着眼睫，听着他极尽刻薄的话语，感受着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森冷目光，纵然早就看清了他，还是会忍不住感慨他的绝情。
把她宠到死去活来的是他，让她疼到死去活来的也是他。
她想，无论天子还是平民，如果真的曾经深爱过一个人，哪怕一天，一个时辰，也不会绝情至此吧？
能够绝情至此，那便说明他从未曾爱过。
她攥着手指，许久许久，才用寡淡的声调回道：“皇兄言重了，我没有心生怨恨，更没有怀疑皇嫂，我不吃饭，就是单纯没胃口，和旁的都没有关系，请皇兄明鉴。”
她的平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让宇文恕的眸光更冷了几分。
“既然没有胃口，今晚就不要吃饭了，回你的住处去吧！”
“皇后，吩咐下去，今晚不必给长公主准备任何餐食。”
他丢下两句话，转身大步而去。
张瑶华没想到他说走就走，忙出声叫他：“皇上，您不是来用膳的吗？”
“朕还有事，你们自己吃吧！”宇文恕黑着脸，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常寿和小喜子连忙跟上。
一口气走出很远，小喜子才小心翼翼叫他：“皇上，您慢些走，消消气……”
宇文恕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停步回身，抬脚将他踹翻在地：“狗奴才，都是你没事找事，滚回京城给你师父做伴去吧！”
小喜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忍着没敢叫疼，爬起来给他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宇文恕怒视着他，杀心起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忍住了：“太后丧期，朕不想见血，你给朕记住了，往后再敢拿她的事来烦朕，朕剥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记住了，奴才记住了。”小喜子一连声地答应，磕头如捣蒜。
宇文恕这才饶过他，怒冲冲回了大帐。
常寿看着小喜子吃瘪的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拂尘甩在他脸上：“好小子，以后跟着我吧，别跟着你师父了，你师父净坑你。”
小喜子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寿公公，我都这样了，你就别说风凉话了，赶紧想个法子哄哄皇上吧！”
常寿竖起食指左右晃了晃，眯着眼睛老谋深算的样子：“这事儿哄皇上没用，只会挨打，你得换个人哄。”
“谁呀？”小喜子捂着屁股问。
常寿忍不住拿白眼翻他：“榆木脑袋，还能有谁，你挨打真不亏。”
皇后帐中，宇文恕一走，众人都觉得意兴阑珊，再没了吃饭的兴致，纷纷向张瑶华告退。
张瑶华也没挽留，摆手示意她们退下，独独把锦瑟留了下来。
“好妹妹，皇嫂是真心请你来用膳的，没承想竟闹成这样，也怪我脾气不好，害得你饭没吃成，还被皇上数落了一番，你不会怪我吧？”
锦瑟对她的阴阳怪气早已麻木，面无表情道：“皇嫂言重了，区区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张瑶华还不罢休，又假惺惺道：“你坐了一天车，皇上不许你吃饭，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我正好也没胃口。”锦瑟平静地看着她，都说秀色可餐，这样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却让她觉得无比反胃。
张瑶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在生气，心情很是舒畅：“既然如此，妹妹就忍一忍吧，明早我让人给你多备一些餐食。”
“多谢皇嫂，那我先告退了。”锦瑟福了福身，告退出去。
曹嬷嬷候在外面，见她出来，忙上前搀扶，隐晦道：“公主没事吧？”
锦瑟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上：“没事，就是有点累。”
曹嬷嬷说：“没事就好，奴婢方才远远瞧着皇上踹了小喜子一脚，还把他一通骂，奴婢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直提心吊胆。”
锦瑟诧异道：“他踹小喜子干什么？”
曹嬷嬷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离得远，奴婢没听到皇上说了什么，想必是小喜子办差不利，惹皇上生气了。”
锦瑟想了想，没想明白：“算了，先回去再说吧，外面说话不方便。”
曹嬷嬷便噤了声，扶着她往公主的行帐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沿途点着许多火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又死犟着不肯熄灭，如同一场无声又激烈的反抗，不知最终谁输谁赢。
翠屏在帐门口探头探脑，等锦瑟走远后，才回到帐中，对张瑶华道：“娘娘，长公主直接回去了，没往皇上那边去，皇上那边也没有动静，看样子，他们是真的闹翻了，皇上已经彻底厌弃了长公主，娘娘可以放心了。”
张瑶华独自坐在桌前，面对一桌子冷掉的美味佳肴，提不起一点食欲。
“你太不了解皇上了，他若当真厌弃，就不会走这一趟，可惜人家不领他的情，也不向他求助，害他白跑一趟，所以他才恼羞成怒。”
翠屏微怔：“不会吧，娘娘是不是想多了，皇上想做什么，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吗？”
张瑶华嗤笑一声，酸溜溜道：“会不会的，你只看他等会儿往不往公主帐中送吃食就知道了，他就算饿着自己，也舍不得饿着他的好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