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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姜捕头没拦。
只绷着脸,盯着孙诚背影一点点走远。
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息,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孙诚却浑不在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步子不大,也不拖沓。
眼看快拐过街角,他忽然站定,回身扬声喊道:“我叫孙诚!在大方伯镇待几天,想找我,去东四街七号!”
话音落下,手一挥,人影便融进了巷子尽头。
东四街七号,是他早几年就在镇上买下的院子。
来过不止一回,熟得很。
刚走近,就瞧见门楣上挂着两盏新糊的红灯笼,连那扇原本泛黄的旧木门,也擦得亮堂堂的。
他抬手叩了三下。
里面立马传来米仔脆生生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
“是我。”
“表哥!”
门“吱呀”一声拉开,米仔穿着簇新的靛蓝褂子,蹦跳着扑上来,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孙诚笑着揉了揉他头发,顺手把手里油纸包递过去:“刚路过卤味铺子,买了些肘子、鸭胗,还热乎着……你们吃晚饭没?没吃,一起。”
话音未落,杨大叔和杨陈氏已从堂屋迎了出来。
孙诚一一招呼,可刚抬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两人眼下乌青,嘴唇发白,走路都带着一股沉滞劲儿。
他扫了一圈院里屋内,没见小芸。
“姨夫,姨妈,”他声音沉了下去,“小芸呢?”
杨大叔长叹一声,杨陈氏眼圈当场就红了,手背往眼角一按,没说话。
孙诚心口一沉,立刻明白不对劲了。
“她病了?”
“嗯……”杨大叔嗓子发哑,“庙会回来就开始发热,到现在烧还没退,人昏昏沉沉的。”
这年头,一场风寒能要命。
没有退烧片,没有抗生素,连碗姜汤喝不对时辰,都可能拖成肺痨。
孙诚指尖微动。
他初学符箓那会儿,画得最多的就是平安符……笔力虽浅,才化气一二重,但每一张都亲手开光、亲手交给小芸。
那些符贴身戴着,驱邪避秽、护气安神,寻常病气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如今她倒下了,而且倒得毫无征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孙诚眼神一凛,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带我去看看小芸!”
杨陈氏顿了顿,咬牙点头。
这年头,姑娘没出阁前,闺房连亲爹都不便擅入,更别说外姓男子。可眼下小芸病得蹊跷……半个多月后就要过门的人,又素知孙诚不是寻常晚辈,她心一横,也就顾不上那些规矩了。
孙诚快步跟上,一掀帘子进了屋。
门刚开,他脸色就沉了下去。
屋里没烧炭,也不见霉味,可空气里却浮着一股阴冷黏腻的浊气……肉眼瞧不见,却是实打实的咒力在游走。
“呵,胆子不小,算到我头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目光扫过小芸的脸……唇色发青,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额头冰凉,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微微颤动。
顾不得旁人怎么看,他一把掀开被角,托起小芸手腕按上脉门,指尖一触便皱紧眉头;又探她额温,顺势掰开她眼睑细看瞳仁。
手一松,他整张脸已绷得铁青。
“姨妈,她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杨陈氏攥着帕子直哆嗦,像抓住救命稻草:“上午还好好逛了白露寺庙会……回来吃午饭都精神着呢!饭后说要给你绣几方手帕,回房就再没出来。刚才米仔去叫她吃饭,才发现人已经躺下了……”
她声音发颤:“我一摸她身子,凉得吓人,喊也喊不醒。你姨夫立刻请了大夫,说是风寒,药方刚抓回来,正熬着呢!”
孙诚没接话,只盯着她问:“庙会上,有没有谁刻意靠近小芸?或者……最近,有谁问过她的生辰八字?”
门口的杨大叔猛地一怔,脸色刷地变了:“阿诚,你的意思是……她不是病,是被人魇住了?”
孙诚颔首,语速沉而稳:“魂丢了一魄,被人勾走了。对方没想取命,但手段老辣。”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有些不入流的混账,求亲不成,就爱使这种下三滥的法子逼人低头。”
“可要施这咒,没八字,连边儿都沾不上。”他抬眼扫向两人,“姨夫、姨妈,想想清楚……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知道小芸的八字?”
这话像根针,扎进屋里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那年月,未出嫁姑娘的八字,比贴身信物还金贵。产婆接生时记下,父母刻在心上,旁人问一句都是冒犯。若落进懂邪术的人手里,配点头发、旧衣、甚至一根指甲,就能把人拖进活地狱。
话音未落,杨陈氏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脸色灰败,嘴唇直抖。
孙诚早察觉不对,可她是姨妈,更是日后岳母,他不能当面揭穿。
倒是杨大叔一步跨进来,嗓门炸开:“陈氏!你真把小芸的八字给了外人?!”
她肩膀一垮,哭出了声:“呜……上午在白露寺……听人说那里的了尘师傅解签最灵……我就让小芸抽了一支姻缘签……他问八字,我……我没多想……”
杨大叔气得胸口起伏,骂不出口,只狠狠啐了一口。
“了尘?”孙诚眸光一凛,“就是白露寺那个和尚?”
“对!人都叫他了尘师傅!”
孙诚刚要开口,忽听床上“嗯”地一声轻哼。
众人一惊回头……小芸竟赤着脚站在地上,双眼紧闭,衣襟歪斜,头发散乱,直愣愣朝门外飘去,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站住!”
孙诚低喝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已捏着三张黄符。指尖真气一涌,中间那张骤然泛起微光。
“三才归位,天官赐福……赦!”
符纸“啪”地贴上小芸额头,金光一闪而逝。她浑身一僵,脚下一顿,眉头死死拧起,嘴角抽搐着溢出一声闷哼。
杨大叔慌得上前半步:“阿诚,她这是……”
“对方拿她东西做了傀儡,现在正逼她自己去找回被勾走的魂。”孙诚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刮着耳膜,“姨妈,你再想想……那天,小芸身上,是不是掉了什么?”
她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今儿在白露寺,有个穿锦袍的阔少爷,死盯着小芸看……眼神黏糊糊的,跟蛇爬过似的!还故意往她边上凑,撞得我们俩都晃了晃!”
孙诚瞳孔一缩,杀气直冲眉梢……就是那时动的手脚。
他低头,从小芸发间捻出一根断发。发根带皮,毛囊撕裂,明显是硬生生扯下来的。
这人早不是头一回干这缺德事了。
怕是早把不少姑娘害得失魂落魄、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