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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波罗父女暂住在镇上一家小客栈里。
年头久、屋子旧,统共就一间房。夜里波波睡里屋,波罗在外间打坐,连铺盖都是自己带的。
听罢孙诚这番话,波罗确实动了心。
他离藏东,一为避开教内争权的乱局,二为给女儿寻个好归宿,三才是借机在中原落地生根,把白教的种子撒开。
他侧头一看……波波正歪着脑袋听,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耳朵尖都泛了红,整个人恨不得黏在孙诚袖子上。
波罗心里微酸,又觉欣慰:这丫头,真是长成了。
他没一口应下,只笑了笑:“小友盛情,我们父女在这大方伯镇也盘桓几日了,正打算继续往前走。既然你邀得诚恳,那下一站……就去上乡镇瞧瞧吧。”
孙诚点点头,笑意沉稳:“成,路上一切,我来安排。”
他心里清楚:只要人进了上乡镇,有的是办法留住。
这位白教喇嘛,不拘泥于陈规,不摆架子,一身修为扎实,又通人情世故……对眼下已有眉目、只差临门一脚的孙诚而言,拉他入局,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波波一听,立刻雀跃起来:“真的?爹!太好啦,孙大哥!”
她虽有一半汉人血脉,可从小在藏地长大,骨子里全是藏家姑娘的爽利劲儿:喜欢就是喜欢,认定就不拐弯。
才认识几天,她已把孙诚当成了“自己人”,半点不遮掩,也不害臊。
这种直来直往,在当下这地方,反倒让人心里一松,觉得格外痛快。
孙诚笑着应声:“行,等你们到了上乡镇,吃住用度,我全包了……也算半个地主,尽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掀帘进来,在堂中转了一圈,一眼认出他们,快步上前,躬身抱拳:
“爷,我家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孙诚抬眼一瞧,认得是姜府的人……这两天,这小子跑他家门槛都快磨平了。
他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姜捕头,我这就到。”
心里早已明镜似的:该来的,终究来了。
小厮一走远,他便笑着对波罗大师和波波说:“大师,波波姑娘,要不这两日你们先搬去我那四合院住?我在镇上还有点杂事要办,估摸着还得一两天。外头住着总归不方便,不如在我那儿清静自在些。”
波罗大师刚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波波已经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孙大哥!咱们一会儿就收拾东西过去!”
波罗无奈地默叹一声,目光在孙诚脸上停了停,神情有些复杂,末了只轻轻颔首:“有劳小友了。”
孙诚把钥匙递给波波,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他没直接回四合院,而是先拐去镇上的粮铺转了一圈。
铺子里,原“乐号”的伙计阿正几人正忙着最后的布置。见孙诚进来,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来,简单说了说进度……不出意外,明日就能开张。
孙诚交代了几句,便出了粮铺,直奔姜府。
刚被引进正院,他就瞧见一向板着脸的姜捕头,正抱着个男童笑呵呵地逗弄。孩子咯咯笑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脸红扑扑的,手脚利索得很。
此前孙诚帮姜家清掉了积压数百年的上千具蜡尸,彻底斩断了缠绕这个家族几代人的阴祟根子。这孩子原本常年卧床、气若游丝,如今竟能下地跑跳,眼神也亮了,话也多了,虽还略显迟钝,但已是个活生生、热乎乎的小人儿了。
正是这份真切的改变,让姜捕头终于下定决心。
“大师,您先前提的那位王八哥,我已经请了。”他一边轻拍怀中儿子的背,一边说道,“风水宝地选好了,我爹娘、几位叔伯,还有……内人,都已入土为安。”
之前一直没下葬的最后十几具蜡尸,全是至亲……祖父祖母、父母、叔伯、发妻妾室……所以孙诚当初也没硬逼,只劝了几句,留了余地。如今姜捕头自己想通了,主动处置干净,反倒省了后患。
孙诚点点头,笑了笑:“您能拿定主意,挺好。您瞧瞧您家小子,就是最实在的印证。”
姜捕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眼温软。这年头,香火断不得,血脉续不上,别说百年之后无颜见祖宗,活着时心里都像悬着块石头。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他郑重一抱拳,又想起什么,语气一转,“对了,今早我特地让人满镇找您,就是想告诉您……您要的那几样东西,齐了!”
说完,他侧身抬手:“请!”
孙诚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厅。
……
早前帮姜家解了那桩压了几百年的死结,姜捕头心里门儿清:这份情,不是银钱能抹平的,但人情债,总得有个落处。
所以过去几天,他几乎天天登门,不是拎着几万两银票,就是捧来姜家祖传的书画、玉器、古瓷、金锭……样样都是实打实的硬货。
孙诚倒也不是不动心。有几件古画、一方老坑端砚,连他看了都暗自点头。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他要的是姜家真正信他、靠他、往后几十年,拧成一股劲儿。
见姜捕头实在执着,他才松口,点了五样东西。不多不少,件件都卡在往后布局的关节上。
“大师,请看……”
姜捕头一手稳稳托着儿子,另一只手朝厅内一引。其实不用他指,孙诚跨过门槛,目光就落在了厅中临时摆出的圆木桌上。
五样东西,整整齐齐。
桌上四件:一个巴掌大的干瘪麻布包,一座西洋座钟,一块铜壳机械怀表,一把左轮手枪。
第五件斜倚在桌脚边……一辆双轮自行车,漆面锃亮,钢圈泛光,在夏国地界,这玩意儿比洋货还稀罕。
“不错……真不错。”
孙诚声音不高,却掩不住眼底的亮光。他快步上前,径直拿起那个小布包,三两下解开系带。
里面静静躺着十来粒灰褐色的种子,干瘪皱缩,毫不起眼。
姜捕头见他盯着看,忙解释:“大师,这可是托了七拐八绕的关系才凑齐的。人家说,这树认地,离了南洋的湿热气,种一棵死一棵……咱夏国试过多少回,活下来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姜捕头这回显然是动了不少脑筋、托了不少人情。孙诚笑着点头:“辛苦你了,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