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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真人放下杯,终于开口:“孙小哥,你既已踏上修行路,这次来,怕不是专程找我的吧?”
孙诚默默感知了一瞬,依旧摸不透对方深浅。
早些时候,他问过二叔公关于钱真人和徐真人的事。两人确是二叔公的师弟,但入门晚……师傅下山后才收的徒,彼此差着三四十岁,平日往来极少。后来师傅仙逝,钱、徐二人结伴来了桂省,打算在此开枝散叶,可跟二叔公始终算不上亲近。上一回碰面,还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钱真人已是化神一重,徐真人也到了炼气六重。
如今又过了六七年,两人修为肯定涨了,只是眼下孙诚还看不出端倪。
他刚要答话,小二端着托盘快步过来:“客官,您的大份排骨饭!”
“谢了!”
肉香扑鼻,孙诚肚子立马咕噜一声。他抬头冲徐真人一笑:“赶了几个时辰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不介意我边吃边聊吧?”
徐真人本就洒脱,何况正喝着人家的酒,只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孙诚夹起一块排骨,啃得滋滋作响,含笑说道:“巧得很,我是来找人的……大方伯镇上有个熟人。顺道看看这边水土、人气,琢磨着再开一家粮铺。”
徐真人眉梢微动,却没吭声。
茅山一脉向来信五弊三缺之说。他自己便应了“孤”与“鳏”,权势钱财更是两样不沾。眼前这位身家厚实、买卖做得风生水起的修行者,硬生生撞翻了他多年来的认知……心里头,其实不大信服。
孙诚一眼瞧出那点微妙的迟疑,也不点破,笑着把话头轻轻一拨:“徐真人呢?是路过,顺道来看钱真人?”
“对。”徐真人点头。他落脚在九里径,一个万把人的小镇,离大方伯镇四十里,到上乡镇反倒近些,二十多里。
不像两位师兄,他常在周边村镇间走动:哪家闹妖,他去镇一镇;谁家遭难,他搭把手。主业倒跟二叔公差不多……看风水、办白事。
前几日,有个老家在大方伯镇的人在外头没了,这年头没车没船,运尸回乡全靠人扛肩抬。死者亲属一合计,干脆请了徐真人护灵返乡。刚收完这笔酬劳,听说师兄也在镇上,便想着趁热打铁,过去坐坐。
两人闲话几句,徐真人吃完擦了擦嘴,起身欲走。
孙诚却伸手一拦:“等等,徐真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又顺手抽了张五十两的银票,一起递过去。
徐真人眉头一蹙,没接,只问:“孙小哥,这是……?”
“我认识一位道友,最近要炼一炉丹。”孙诚语气自然,“前两天他还缺几味辅药,原想请钱真人帮着寻摸寻摸。”
“今儿碰巧遇上您,一想您常年在外跑动,消息灵、路子宽,就厚着脸皮托一托。”
“五十两是定金。若药材能凑齐,另有谢礼奉上。”
……
这话,半真半假。
哪有什么炼丹的道友?那些药,都是他自己要用的。
但后头几句,句句实在。
这一趟来大方伯镇,他事儿不少:先得把小芸平安接回上乡镇,婚期就在眼前;再看看ji乐号有没有老伙计留在镇上,好接手新铺子;还得去牙行挑几个踏实机灵的女仆,内世界越撑越大,光靠原来那几个,手脚快不过来了。
当然,也得抽空见见钱真人……至于递给徐真人的这张单子,就是他顺带抛出去的一枚钩子。
这单生意,本就是孙诚来大方伯镇前,专为钱真人预备的。
那位名叫钱开的茅山道士,真真是眼里只认银子,不认人。
坊间早有传言:只要价码够高,杀人放火的事,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手头宽裕了些后,孙诚对这位“钱真人”的戒备,也不像从前那般紧绷了。
有些他自己抽不开身去寻的冷门药材,索性就打算掏钱,托他代劳。
横竖丹成之后的好处,远不是这点花销能比的。
徐真人半信半疑地接过纸条和银票,先低头扫了一眼……药名清清楚楚,没掺假。
他这才颔首:“这几味药,在桂省确实难见。行,我帮你留意着。”
“好嘞!徐真人若寻到了,烦请送到上乡镇的孙记粮铺,必有厚报!”
话音未落,孙诚已顺手抄起那只空葫芦,“咔哒”一声拧紧盖子。
满屋酒气,就这么被他轻轻一收,散得干干净净。
徐真人喉结上下一滚,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抓起搁在桌边的桃木法剑,大步出门:
“等我消息!”
孙诚没送,也没回头,只埋头继续扒拉碗里剩下的酱肘子。
午膳用毕,他在店里歇了小半个钟头,付了钱,慢悠悠往镇上集市晃去。
西郊在镇子另一头,横穿全镇不急,他顺路先拐去牙行瞧瞧。
牙行这地方,在夏国扎了根上千年,从古至今,没官府点头,谁敢挂牌?
里面三教九流都聚着:散户、掮客、钱庄、牲口贩子……连官府批的买卖,比如田产、人口,也在这儿悄悄过手。
六年前刚穿来那会儿,孙诚头回踏进牙行,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人被按在木台上验牙、量脚、扒衣裳,当场就愣住了。
他从小长在新夏国,脑子里还记着课本上写的……奴隶制早废了,人口买卖是旧社会的糟粕。
结果一打听,差点把下巴惊掉:
这种事,压根就没断过。
灾年卖儿鬻女是苦,可更多时候,被牵出来叫卖的,是罪官的妻女、涉案人家的闺女小子……官判的,牙行办的,名正言顺。
他早不是生瓜蛋子,轻车熟路摸到牙行后门,掏一块大洋换了块铜牌,便被人引着往深处走。
夏国历代虽不禁人口交易,但官府和牙行心里都门儿清:这事得捂着。
儒家讲究仁义,清流最爱揪辫子,真摆到台面上,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所以自打废了奴籍,几千年下来,这买卖就越来越躲着人……尤其程朱理学盛行之后,更不敢见光。
孙诚跟着领路人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灰砖小楼前。
门口杵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凶,一看就是哪家养的打手。
他亮了铜牌,门开了。
一楼厅堂窄小,一股陈年汗馊混着劣质香烛味直冲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