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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伙计推来辆板车,二叔公打发他先出去,又指挥孙诚把箱子码上车。
他自己慢悠悠坐上板车,拍拍身边空位:“来,你拉我,咱这就走!”
孙诚从小拉惯了货,握把一上手,车轮就稳稳滚出了巷口。
见四下无人,他才开口问:“二叔公,咱们这是去哪儿?”
“墓地。”
“马家陵园?”
“嗯。”
他不再多话。力气足,步子沉,五四里地走得不疾不徐。
二叔公坐在车上,忍不住点头:“你这身板,是块练武的料!”
半个时辰不到,陵园已在眼前。
孙诚把车停在陵园外松林边,二叔公不用扶,车一停稳就利索地下了车。
“孙家小子,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我要设坛。”
孙诚一怔,随即咧嘴一笑,立刻动手。
四口箱子很快打开。
他先取出几块榫卯相扣的木板,三两下拼成一张法桌;再把桃木剑、铜铃、黄符、罗盘、香炉等物一样样摆上。
二叔公也没闲着,一手托罗盘,仰头观星,俯身察草木走势,边看边指点孙诚挪动桌子方位。
又亲自取了几面青底黑纹的小旗,在东南西北四个角插稳。
最后,他捧出檀香,捻香、燃火、插炉,动作稳得像刻过尺;又拎起长明灯,拧开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泛着幽香的稠油,细细注满灯盏。
“好了,帮我把道袍拿来……该做法了。”
孙诚赶紧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道袍。
二叔公穿妥时,额上已沁出密密一层汗珠,喘得厉害,歇了会儿才拿起桃木剑,转头盯住孙诚:
“你在边上看着,别问、别出声。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记住了?”
孙诚心里透亮:这是老辈人在破例点拨。可茅山规矩森严,能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他用力点头,屏住呼吸。
只见二叔公脚踏七星步,左手掐诀,右手执剑,口中低诵:
“鬼有鬼道,人有人途!”
“马氏麟祥,年三十有四!”
“枉死含冤,怨气未散!”
“速归法坛,与尔昭雪!”
话音未落,他忽将剑尖直指长明灯焰……
“撒纸钱!”
孙诚早候着,箭步冲到箱边,抓起两把金箔纸钱,奋力朝半空一扬!
霎时间,夜风突起,卷着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法坛上三炷香“嗤嗤”猛燃,青烟扭成一道细流,直冲云霄。
二叔公手里的法剑越挥越沉,额角沁出细汗,脚步却没停,一步一换,指节翻飞如蝶,法印接连掐出。
他缓步逼近法坛,站定刹那,法剑倏地前刺……剑尖精准粘住坛上一张黄符。
孙诚眼睁睁看着他捏住符纸朝那符一指,火苗“噌”地腾起,没见火星,符纸已烧得只剩灰边。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尖叫猛地劈开空气!
法坛上的长明灯“啪”一下亮得刺眼,火苗窜高半尺。
……
孙诚心头一跳,只听见惨叫,却什么也没瞧见。
正纳闷,就见二叔公转身走向旁边那只青瓷水盆,捞起两片柚子叶,在眼皮上左右各抹了一把。
“柚子叶擦眼,能开一时阴窍。”
孙诚立马明白过来,快步跟上,也伸手从盆里捞了两片,照着二叔公的样子,往自己眼睛上用力一擦。
凉意直钻进眼底,像有股清冽的水汽顺着睫毛往里渗。
“咦?这味儿……”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水是无根水兑坟头草熬的,单靠几片叶子?你也太小看鬼门关了。”二叔公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点笑。
孙诚一怔,赶紧松手甩掉叶子……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法坛边的地砖上,端端正正坐着个穿官袍的男人,灰雾似的气绕着他身子轻轻打转。
正是马麟祥。
“二叔公!”
他屁股刚挨地就哎哟喊疼,揉了半天才慢吞吞站起来,缩着肩膀蹭到跟前,活像只刚被踹过的小狗。
“嗯。”二叔公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应了一声,随即转向孙诚:“孙家小子,开眼药水的方子不算稀罕物,回头来我那儿拿就是。”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些:“但人鬼两道,隔的是命理规矩。你若没分寸,随便给人开了阴眼……轻则搅乱心神,重则引得阳世失衡。真让满大街人都看见鬼、信轮回,这世道,怕是要乱套。”
孙诚心头先是一热,可听着听着,脚底板慢慢发沉。
他忽然想起秦始皇求仙丹、汉武帝炼金丹、唐太宗捧方士……那些写进史书里的帝王,哪一个是老老实实等寿终的?
长生两个字,能把最稳得住的人逼成疯子。
“是,二叔公!”他答得干脆,抬头时,马麟祥已经晃到他身侧,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嘿,兄弟!”他咧嘴一笑,伸手就往孙诚胳膊上搭,“借你身子使使?”
话音未落,孙诚右手已翻上来,中指一挺,指尖金光乍现,“嗤”地一点……
马麟祥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似的,直直摔出三四米远,灰雾都散了一圈。
“哎哟喂!你也会这手?!”他龇牙咧嘴爬起来,灰影抖得厉害,远远冲孙诚嚷,“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二叔公叹了口气:“灵官印,玉枢火指……入门功夫。马麟祥,你运气好,碰上他才练了几天。要换个人,你这缕新魂,当场就散了,连投胎的路都给你断干净。”
马麟祥一听,脖子一缩,再不敢瞄孙诚一眼,反倒堆起满脸笑,腰弯得更低,凑到二叔公身边,三两句就把事儿倒了个底朝天。
原来昨夜镇长心软,还是去了马家,把李月盈手里攥着的马家祖产真相说了。
可这镇长早些日子没少在李月盈跟前晃悠,动手动脚,早被她记恨在心。
李月盈听罢,当下就咬了牙……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除了马麟祥。
她连夜拉上丈夫李贺林和两个心腹,摸黑进了马家。本想趁人熟睡下手,结果动静太大,惊醒了马麟祥。
一场混战下来,马麟祥亲手撂倒两个帮凶,把李贺林打得吐血倒地,自己却在围攻中被李贺林用一道禁锢术定住半息,喉头挨了一枚毒针,当场断气。
说完,他搓着手,可怜巴巴望向二叔公:“二叔公,您法力通天,替我讨个公道呗?不然……我真要去找大肠头帮忙了啊!”
二叔公白眼一翻,懒得理他。可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掐算,眉头越锁越紧,额上汗珠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声音发沉,“朱大肠的死劫,竟应在他身上……难怪这些年,怎么算都算不透……”
他本就对马麟祥没半点好感,当下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又冷又硬:“马麟祥,你贪心作祟,丢了性命,说起来也怪不得旁人……这是你自己招来的报应!”
“那道士一伙图你家产,动手时已叫你亲手打死两个。主谋俩人虽还活着,可该吃的苦,一分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