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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怎么了?”
思绪被周念满的声音拉了回来,孩子见父亲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于是发出疑问。
“啊……”周远山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没什么……”
他看着孩子——一个四岁的孩子,独自在家五天,却说自己每天都有饭吃。灶台干净,水槽干净,没有外卖盒子,没有泡面袋,没有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念满。”周远山蹲下来,握住孩子的小手“妈妈晚上起来给你做饭的时候……你看见她了吗?”
孩子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看见了啊。”他说“妈妈穿那条蓝色的睡裙,头发扎起来。她让我不要吵,说爸爸在外面工作,不能让爸爸知道。”
周远山的手指收紧了。陈晓棠确实有一条蓝色的棉质睡裙。她确实习惯把头发扎起来做饭。这些细节,一个四岁的孩子不会编造,也编不出来。
除非——他真的看见了。
“妈妈晚上起来做饭的时候,”周远山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脸……是什么样的?”
周念满歪着头想了很久。
“和平时一样啊。”他说“就是有点白。妈妈说是天太热了,让我不要开空调,会感冒。”
周远山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发软,扶着沙发背才站稳。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稠,像水一样灌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阻力。日光灯管嗡嗡的振翅声变得很大,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弯腰抱起周念满。
“念满,”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我们今晚不住这里了。爸爸带你去爸爸那住,好不好?”
孩子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上。
“好。”孩子说“但是妈妈会担心的。”
周远山的脚步在玄关停住了。
“妈妈不会担心。”他说“爸爸会照顾好你的。”
他抱着孩子走出公寓,关上门,铁丝扣重新挂上去。
下到一楼,走出单元门。
初夏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南新苑绿化带里草木的涩味。路灯昏黄,把路面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远处工地塔吊的灯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眼睛。
周远山抱着孩子走到车旁,把孩子放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孩子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钥匙插进点火孔,他没有拧。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突然想起周念满说的那句话——“妈妈晚上起来给我做饭”。
周远山想了想,还是没有启动车子。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到方警官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他该说什么?说我四岁的儿子说死去的妻子每天晚上起来给他做饭?方警官会怎么看他?
他把手机放下,双手捂住脸。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许久,他才发动汽车,带着孩子去了自己的住处。
周远山给儿子煮了碗面,周念满吃完面条,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周远山把他抱进卧室隔壁的客房,盖上毯子。孩子蜷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个变形金刚。
周远山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关上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黑暗。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应该感到悲伤。他应该感到恐惧。他应该为妻子的死、为孩子的未来、为即将到来的调查而感到不安。
但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深的、空洞的疲惫。
小满的死,他处理得很干净。陈晓棠的死,是自然的。没有任何人怀疑他。
杨易航?那个年轻人,不过是在瞎撞。他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只有一堆似是而非的推测。
周远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想起小满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惊恐。不敢置信。还有……失望。
她爱了他两年。从初二到初三。她把整个青春期最炽烈的感情都给了他。而他,把她从六楼的窗户推了下去。
他当时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他早就计算好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早恋,学业压力大,留下一封遗书。完美得无懈可击……
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远山从沙发上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喉咙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子。
厨房。他去厨房倒杯水。
他赤脚走过客厅,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不锈钢水槽照得惨白。
他拿起玻璃杯,放在水龙头下。水流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周老师……』
周远山的手一抖。玻璃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水槽里,没有碎,但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周老师……』
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是从耳边。是从厨房门口传来的。
周远山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面容模糊在阴影里。
周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晓棠?”他开口,声音干涩。
那个女人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晓棠,是你吗?”周远山向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人转过了身。
她穿着陈晓棠生前的碎花围裙,那围裙甚至还是干净的,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她没有心。
周远山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她的胸口。那条碎花围裙的下方,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是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洞的边缘整齐得可怕,像是被一把极其锋利的刀瞬间掏空了。空洞里面黑漆漆的,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股股黑色的烟气像喷泉一样向外涌出。
“晓……晓棠?”周远山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了。
那个“陈晓棠”没有回答。
她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她抬起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耳边凌乱的头发。
就是在这个动作下,月光完全照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完美的脸。五官、轮廓、甚至那颗眼角的泪痣,都与陈晓棠一模一样。但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属于陈晓棠的眼睛。
那是一双十四岁少女的眼睛。清澈、稚嫩,带着一种死水般的绝望和怨毒。
『周老师……』那个女人开口,声音带着十四岁女孩特有的稚气『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周远山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水槽。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水花溅在他的衬衫上,冰凉。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发抖了。
『周老师……』那个女人的声音天真而无辜『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小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