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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瑞丽市看守所。
马山夹着笔记本迈步走进提审区。
刘铁东拎着公文包跟在后头,怀里还揣着一摞空白的讯问笔录纸。
经过昨天下午和今天一早的连续抓捕,瑞丽禁毒大队那边收获颇丰。
周永强带队把陶昭烈供出来的那几个落脚点挨个端了,抓捕过程很顺利,连带着还抄出了不少未来得及转运的毒品。
今天一早马山刚到市局大院,段鹏举和周永强就拉着他的手一阵道谢,还说等案子结了,非得请哈城的兄弟们好好喝一顿不可。
案子有了实打实的进展,当地同行又领了这份顺水人情,马山今天的心情相当不错。
他一边往提审室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东北小曲。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了脚镣拖在水泥地上的声响。
两名看守所管教押着穿号服的陶昭烈走了进来,将他按在铁栅栏对面的铁椅子上。
管教冲马山点了点头,转身带上门退了出去。
陶昭烈在号子里关了一宿,眼窝有些发青,但精神头看着比被按住的时候要稳定一些。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马山,见马山脸色缓和,心里头稍微松了口气。
马山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陶昭烈,开口说道:“陶昭烈,昨天你提供的那份名单,瑞丽这边的同志连夜出动,基本上都已经核实清楚了。”
“这一点你放心,我们往检察院移送起诉意见书的时候,肯定会在上面给你添上一笔。”
陶昭烈扯了扯嘴角说道:“马支队,我昨天可是把压箱底的道上关系都交出去了,你们也是时候说话算话了。”
马山嗤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陶昭烈说道:“你小子想得倒挺美,哪有这么简单?”
“咱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完呢。”
陶昭烈脸色一僵,手腕上的铁链跟着晃动了一下:“马支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把这边的上线下线都卖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少在这儿跟我装糊涂。”
马山把烟夹在指间,指了指陶昭烈:“你交代的那几个骡子,是你在瑞丽这边的事儿,归人家瑞丽禁。”
“我是哈城市局的刑警,我跨越几千公里来抓你,是为了哈城东郊那个大车修理厂的案子!”
马山盯着陶昭烈的眼睛,沉声问道:“我问你,被你用强酸融掉的那具尸体到底是谁?”
陶昭烈沉默了片刻,知道这事儿既然已经被马宝才全抖落出来了,自己再扛着也没什么意义。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道:“那个人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身份,只是一个负责干活的下线而已。”
“这几年他在北方挣着钱翅膀硬了,不想再听上头的招呼,打算撇开组织自己单干。”
陶昭烈摊了摊手,说得像是一件很平常的买卖:“上头肯定不能容忍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所以就派我过去把他除掉,清理干净之后,好换一个听话的人上来接手。”
马山眼神微凛,立刻追问道:“这个下线叫什么名字?具体是什么底细?”
陶昭烈回答道:“是一个叫闫伟的人。”
“闫伟?”马山确认了一遍,“哪个闫?哪个伟?”
“闫王爷的闫,伟大的伟。”
陶昭烈靠在铁椅背上,竹筒倒豆子似地交代道:“这小子也是东北本地人,前些年穷得叮当响,最早是跑到滇云边境这边当骡子起家的。”
“那时候他往返背了好几趟货,每次都顺顺当当的,上头看他胆子大,又有哈城本地的地面关系,就把他提拔了起来。”
“大概是从三年前开始吧,上头就让他专门负责哈城地区的散货销售了。”
陶昭烈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头两年这小子做得还不错,账目清清楚楚,往境外打钱也很准时。”
“可后来手里攒下钱了,他的胃口就变大了,还想跳过我们直接去找别的供货渠道。”
“上头查清了他的底细,这不就让我回哈城跑一趟,给他做个了断。”
马山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默默将闫伟这个名字记了下来,还在旁边画了个重点符号。
之前在哈城的时候,因为尸体被化得连渣都不剩,死者的身份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现在有了闫伟这个确切的名字,又有他早年当骡子的经历,只要传回哈城市局让户籍科和禁毒支队顺着底档一查,很快就能把死者的社会关系和失踪时间核实清楚。
马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既然你们把闫伟给除掉了,按照你的说法,你们准备换一个听话的人上来接替他在哈城的盘子。”
“那我问你,你们准备换谁上去?”
听到这个问题,刚才还对答如流的陶昭烈忽然闭上了嘴巴。
他把头往旁边一偏一言不发。
马山见他明显是生出了抵触情绪,也没有惯着他,直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沉下脸盯着陶昭烈冷声问道:“怎么着?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又开始跟我玩起深沉了?”
“陶昭烈,你是不是觉得昨天交了几个底层马仔,这身死罪就能洗干净了?”
“我问你,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陶昭烈开口说道:“马支队,不是我不配合你们工作,我是心里头没底啊。”
“昨天我交的那几个骡子,你们是当场去抓的人,这没得说。”
“可这个准备去哈城接班的人,层级比那些骡子高多了。”
陶昭烈梗着脖子说道:“万一我现在老老实实把名字交给你了,等回头到了法庭上,你们警察嘴一撇,说这个人你们早就已经掌握了,不算我检举立功,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马山听完这话,差点被这小子的逻辑给气笑了。
这帮常年在道上混的老油条,哪怕坐在审讯室里,脑子里还是死死算计着自己那点筹码,生怕做了一丁点赔本买卖。
马山指了指坐在旁边奋笔疾书的刘铁东,没好气地说道:“陶昭烈,你以为我们公安局办案子,是跟你们道上混混过家家呢?”
“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今天在这间屋子里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回答的每一句话,所有的内容全都是白纸黑字记录在案的!”
马山拍了拍桌上那沓讯问笔录:“每一页笔录写完,最后都要你亲笔签字、按红手印封存进案卷里的,要不然我们带个记录员坐在这儿干什么呢?”
“等案子侦查终结移送到检察院,人家的主办检察官自然会从头到尾查阅全部案卷。”
“案卷上讯问时间全都有先后顺序,人家检察官一眼就能看明白,我们警方到底是不是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此人!”
马山身体前倾,声音压迫感十足:“你现在跟我耍这种小聪明,藏着掖着不肯说,等我们顺着闫伟的线自己把人给摸出来,那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陶昭烈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马山说得确实在理。
权衡了几秒钟后,陶昭烈终于松了口。
“行,马支队,我信你这一回。”
陶昭烈坐正了身子,交代道:“上头准备派去接替闫伟的这个人,名叫徐东。”
“徐东?”马山看了一眼刘铁东,示意他记重点。
“对,双人徐,东西的东。”
陶昭烈继续说道:“这个徐东不是东北人,他是瑞丽本地人。”
“因为他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会讲对面的方言,这些年和东南亚那边联系一直比较密切,深得上头的信任。”
“我这次回哈城把闫伟处理干净之后,原本的计划就是回瑞丽跟徐东碰个面,把哈城那边剩下的几个散货渠道交接给他。”
“上头准备让他下个月就动身去哈城,把北方的担子重新挑起来。”
“他在瑞丽住哪儿?怎么联系?”马山追问了一句。
陶昭烈把徐东在瑞丽商贸城附近的档口位置一五一十地报了出来。
马山听完这一整套交接流程,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看着对面的陶昭烈,开口问道:“陶昭烈,听你这意思,你们背后这是个什么组织?”
“连杀手带销售一套一套的,规模不小啊。”
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规模还可以吧,在那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势力了。”
陶昭烈抬起眼皮看着马山,反问了一句:“马支队,你干了这么多年老刑警,平时听说过四大家族没有?”
马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听说过。”
东南亚金三角一带盘踞着几个实力庞大的家族势力,手里不仅有钱有地下赌场,甚至还养着私兵,这一点马山还是有所耳闻的。
陶昭烈见马山知道,话匣子也就彻底打开了:“既然马支队听说过,那就好理解了。”
“在东南亚那边有四大家族,整个东南亚往外流的货,十有八九都得经过他们的手。”
陶昭烈指了指自己:“我去年偷渡出去之后,就效力于这四大家族里的其中一个家族。”
马山和旁边的刘铁东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凝重。
难怪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原来根子竟然扎在境外那帮大毒枭的身上。
马山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到案件的技术细节上,又问道:“既然你是给他们卖命的,那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在大车修理厂里用的那一手强酸融尸的本事,又是和谁学的?”
在马山看来,陶昭烈连初中都没毕业,怎么可能精准掌握浓硫酸和过氧化氢的配比,把一具尸体在几个小时内化得干净?
谈到这个问题,陶昭烈倒是一点也不像藏着掖着的样子。
毕竟人怎么杀的、尸体怎么化的他都已经认了,这种技术来源交代出来也不会给他增加半点罪名。
陶昭烈很痛快地回答道:“马支队,你别看我没什么文化,但我们东南亚那边的大本营里,花大价钱养了不少懂行的化学家。”
“养化学家?”马山眉头一挑。
“对,全是从各地高薪招过去的,有的是以前化工厂的技术员,有的还是大学里读过书的。”
陶昭烈摊开手掌解释道:“前些年那边一直都是靠种罂粟搞传统毒品,但这几年风向变了。”
“我们老大看到合成毒品来钱更快,还不用看老天爷脸色种地,本来这几年是打算转型搞合成毒品的。”
说到这儿,陶昭烈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结果折腾了一年多,招来的这些化学家一个都不好用,鼓捣出来的东西纯度根本不行。”
“平时听他们吵架,说也可能是那边山里买不到核心原料的问题,具体是因为人不行还是原料不行,这些里头的门道我就不太清楚了。”
陶昭烈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语气平淡地说道:“反正我们在那边各司其职,我也掺和不上制毒的事,总之我在家族里就是专门负责杀人的。”
“老大每个月给我发钱,平时好吃好喝供着,到了需要干活的时候,老大让我杀谁,我就拿钱去杀谁。”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用酸水融尸的法子,就是营地里那些搞化学的人教给我的。”
“我当时在营地试过一回,觉得这法子确实省事,这次回哈城处理闫伟,我就直接照着他们教的步骤用了。”
马山坐在木椅上,半晌没有说话。
原本他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仇杀或者黑吃黑命案,只要把陶昭烈抓捕归案,案子就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可现在听完陶昭烈这番交代,眼下这起案子背后牵扯出来的形势,远比他一开始想象的要复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