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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被迫与他对视，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映照着自己此刻仓皇而倔强的脸。
连日来的猜忌、内耗、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强硬的质问点燃，转化为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
他猛地挥开萧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几分：“将军何必明知故问！”
萧屹眼神一凝：“我明知什么？”
“将军娶我，难道不是看中了我‘恰到好处’的身份吗？！”沈清弦脱口而出，桃花眼里泛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需要一个男子来维持您不近女色、忠勇卫国的名声，需要一个家世‘清白’却无甚权势的商贾之子，来避免外戚干政的嫌疑，不是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我这些日子的好……不过都是为了让我这个‘摆设’安分守己，更好地扮演好‘镇北侯夫人’这个角色，不给你添乱，不玷污你的清名，对不对？！”
……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沉重的磐石压在沈清弦心上，“在你心里，我萧屹是这般虚伪懦弱，需要靠算计婚姻、牺牲一个无辜之人来维系浮名的人？”
沈清弦被他骤然改变的气场和话语里的沉重压得一颤，但依旧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
“荒谬！”萧屹低喝一声，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上好的红木桌面瞬间裂开一道细纹。
这动作更像是一种情绪无处宣泄的爆发，而非针对沈清弦的恐吓。
“我萧屹的功业，是尸山血海里搏出来的！我的名声，靠的是手中长枪、身后弟兄！何须用一个婚姻、用禁固你的一生来装点门面？！”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烧穿，也烧尽那些荒唐的猜忌：“沈清弦，我若真在乎那些，大可以娶个牌位供起来！何须日日回府看你脸色，何须管你咳不咳嗽、读不读书？！我难道是闲得慌，找个祖宗回来气自己吗？！”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沈清弦脑子嗡嗡作响。
是啊，若萧屹只是要个摆设，何须如此费心？将他晾在一旁，岂不更省事？
看着沈清弦骤然失血的脸和茫然的眼神，萧屹胸中的郁气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疼。
沈清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的猜忌，在萧屹这连番的质问和解释下，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眼圈微红的样子，萧屹心头一软。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用指腹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蠢不蠢？”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的闲言碎语，和自己胡思乱想的蠢念头，就来质疑我，冷落我？”
“我若真有所图，图的是你这个人，明白吗？”萧屹看着他，目光深邃，“图你长得合我眼缘，图你性子有趣，图你……是我自己挑的，我自己看上的人。”
这番话，比刚才任何一句解释都更具冲击力，直直撞入沈清弦的心底。
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所有的委屈和猜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巨大的慌乱和一丝……隐秘的悸动。
萧屹看着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冷模样，而是露出了符合他年纪的羞窘和无措，这才觉得顺眼了些。
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把粥喝了，不许剩。”
说完，他转身，这次是平静地离开了饭厅。
沈清弦呆呆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触盆了一下刚刚被萧屹指尖擦过的眼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燕窝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起调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粥是甜的，一直甜到了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寒意。
他好像……真的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凶起来能吓死人，哄起人来……却又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第14章涟漪渐起
沈清弦与萧屹之间那层因猜忌而生的薄冰，在那日清晨混合着痛心质问与笨拙温柔的澄清后，悄然消融了几分。
虽谈不上瞬间亲密无间，但至少沈清弦不再刻意回避。
那份死寂的漠然，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些许窘迫和悄悄观察意味的情绪所取代。
他会安静地喝完萧屹推过来的汤药，会在萧屹与他说话时，不再总是垂着眼，而是偶尔抬起那双清凌凌的桃花眼，飞快地掠过他的面容，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萧屹似乎很满意这种变化。他依旧忙碌，但回府用晚膳的次数明显增多。夜间躺在并排的卧榻上，万籁俱寂时，他偶尔会与尚未睡着的沈清弦闲聊几句。
有时是边塞风物，孤烟落日，长河冻云；有时是朝中趣闻，某某大臣又被自家夫人追着打了。
大多时候是他说，沈清弦静静听着，偶尔从鼻息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嗯”，气氛却不再像以往那般凝滞得令人窒息。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沈清弦正临着一本帖，笔尖悬腕，力求沉静。
外头庭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直至府门前戛然而止。不过片刻，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兵便快步走入，甲胄轻响，向萧屹单膝行礼，呈上一封盖有火漆的函件。
“将军，凛川来信。”
沈清弦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缕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氤开。凛川……这两个字总能轻易撩动他敏感的神经，牵出关于烽火、狼烟与离乱的模糊想象。
却见萧屹神色如常，接过信，利落地拆开火漆。
他目光扫过信纸，速度极快，然而那惯常凝着冷峻的眉宇，竟如同被春风吹开的冰面，缓缓舒展开来。刚毅的唇角随之向上牵起，露出一丝真切而松弛的笑意，那笑意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瞬间驱散了他周身凛冽的气场，整个人都显得生动温和了许多。
沈清弦看得有些怔忪。军报……也能让人如此愉悦吗？
“不是紧急军务。”萧屹似乎察觉到他游离的目光，抬头望来，扬了扬手中信笺，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闲适的放松，“是牧之这家伙的私信，夹在军报里一并送来的。”
“牧之？”沈清弦下意识重复。
“周牧之，我的副将，也是自幼一同厮混、达架、挨罚长大的兄弟。”萧屹解释道，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他在信中说，苍梧国那边的事务已料理妥当，朝中那几个老狐狸暂时安分了，他不日将启程回京述职。”
原来是好友来信。沈清弦垂下眼帘，目光落回自己临摹的字帖上，心里却莫名地描摹了一下：能被萧屹称为“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会是什么模样？想必……也是如同他一般，是烈烈风沙淬炼出的铁骨英姿吧？
“这小子，”萧屹看着信，摇头失笑，竟将目光转向沈清弦，语气里掺了一丝戏谑，“信里大半篇幅都在抱怨苍梧王庭那几个老头子如何难缠，啰嗦得像裹脚布。剩下的便是问我，”他刻意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强娶来的小夫君好不好相处，性子是冷是热？还警告我，若是我期付了你，他回京定要寻你告状，为你主持公道。”
沈清弦的脸“唰”地一下红透，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淡淡绯色，笔下的字彻底走了形。这……这人怎么在信里如此口无遮拦！什么“小夫君”……
萧屹看着他瞬间烧起来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心情愈发愉悦，故意拖长了语调：“看来，你这侯府郎君的位置还没坐热，就已经有靠山了。我这将军，日后怕是难做了。”
“将军！”沈清弦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在萧屹看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因着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平添几分生动。他搁下笔，起身就想离开这令人窘迫的书房。
“好了，不逗你了。”萧屹见好就收，将信纸仔细折好，语气恢复了正经，只是眼底的笑意如涟漪未散，“牧之性子是跳脱些，爱开玩笑，但心地赤诚光明，是个可托付生死的人。等他从北境回来，你见了便知。”
沈清弦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小声嘟囔，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情绪：“谁要见他……”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对这位素未谋面、却在来信中就以如此鲜活姿态闯入他世界的周牧之，生出几分模糊又难以抑制的好奇。
萧屹看着少年纤细而略显倔强的背影，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他沉吟片刻，以不容置疑却又比从前和缓许多的口吻道：“牧之回京，大约还需半月。届时府中会设宴为他接风，你……一同出席吧。”
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但沈清弦能听出，这已比最初的命令式多了几分顾及他感受的意味。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僵。一同出席？以镇北侯“正君”的身份，去见将军最重要的挚友、兄弟？
本能地，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然而，前几日的风波与澄清还历历在目，他隐约明白，萧屹正在以一种强势却又不失细致的方式，将他一点点拉入自己的领域，纳入他的生活图景，不容他长久地缩在自己的壳里。
他若此刻拒绝，只怕又会平添波折，让那刚刚消融几分的薄冰再度冻结。
“……嗯。”最终，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轻如蚊蚋，却清晰可闻。
萧屹对他的顺从似乎很满意，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处理手边其他的军务文书。
沈清弦却再也静不下心临帖。他索性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微凉的秋风携着庭院里桂花将残的淡香拂面而来，梧桐叶已开始染上金黄，偶尔飘落一两片。他望着悠远湛蓝的秋日天空，心中思绪纷乱如絮。
周牧之的回京，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必将激起层层涟漪。他不知道这位将军至交的到来，会给他和萧屹之间这刚刚缓和、依旧微妙如履薄冰的关系，带来怎样的变数与催化。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自己恐怕要在这位目光如炬的周副将面前，迎来一场更为真实、无从躲避的审视与考验。
而萧屹对他那句“图你这个人”的解释，似乎也随着这封带着嬉笑怒骂的挚友来信，变得更加具体，更值得玩味，甚至……隐隐牵动了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期待。
他望着天际流云，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未来，除了深植于心底的不安之外，竟也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试图否认的……期冀。
第15章周牧之
十日后，永熙城西市。
秋高气爽，午后的阳光将街市照得一片明亮喧嚣。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粼粼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