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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一身常服，坐在主位，虽然依旧清瘦，但气度沉凝。顾骁则坐在客位，换上了一身北凛贵族常穿的锦袍，神色肃穆。
“萧将军，黑石河谷之战，多谢了。”顾骁开门见山，“此战不仅重创顾彻爪牙，更让他在北凛王庭威望扫地。
之前跟着顾彻的旧部，以及许多观望的部落，已经开始主动与我联络。”
萧屹微微颔首：“此乃约定之事。顾彻多行不义，自取灭亡。”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顾骁，“不过，有些事，并非战阵胜负所能抵消。”
顾骁神色一凛，缓缓站起身，竟对着萧屹，郑重地行了一个北凛贵族中最郑重的礼。
“我今日来，便是为此。”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顾彻为伪造事端，激起战火，在夺占苍云隘口时，纵兵劫掠了隘口外的两个村庄，并……下令屠戮了未能及时逃离的无辜村民。此乃灭绝人性之暴行，我虽未参与，亦感同身受，深以为耻。”
萧屹搁在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眸色倏然转冷。那冷意并非针对眼前的顾骁，而是针对那场已发生的、远在谈判桌外的悲剧。他沉默地听着，直到顾骁说完。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他私印和北凛几位德高望重宗亲联名印鉴的文书，双手奉上。
“这是我与几位皇室宗亲长老商议后，拟定的赔偿与抚恤方案。所有被劫掠的财物，将按市价双倍赔偿，由我名下商队及几位长老共同出资，不取北凛国库一分一毫。对于罹难村民的家属，将给予足额抚恤银钱，并承诺其子女若愿读书或习艺，可由我方资助。此外，参与当日屠戮、且已被我方控制或查明的七名士兵主导人，已按北凛军律处决，首级在此，请萧将军验看，亦可公示于边境，以告慰亡灵。”
顾骁的语气诚恳，举措具体。他不仅是在向永熙交代，更是在向北凛国内展示与顾彻的彻底切割，树立自己重信守诺、顾及平民的形象。
萧屹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又命人查验了那几枚盛放在木匣中的首级。良久，他放下文书，看向顾骁。
“二皇子有心了。”萧屹的声音缓和了些，“永熙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宁，百姓不再受无妄之灾。这些赔偿与处置，我代朝廷与受难百姓收下。望二皇子日后主政北凛，能铭记今日之言，使两国边民，能享太平。”
“顾骁必不敢忘。”顾骁郑重承诺，“顾彻经此一败，已是穷途末路。北凛内部之事，接下来便是我分内之责。萧将军解毒后仍需静养，永熙大军亦可稍作休整。我保证，北凛境内，不会再有一兵一卒，无故侵扰永熙边境。”
双方达成了默契。永熙不再越境追击，北凛的内乱由顾骁自己解决。
一场可能席卷两国的大战，终于被控制在了有限的范围，并以顾彻势力的溃败为转折点，开始走向终结。
顾骁离去后，萧屹独自在帐中站了许久。
毒已解，最大的外患即将被清除。
北境的天，终于要放晴了。
他缓步走出营帐，初夏的风吹过旷野，带来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边城隐约的喧嚣。
军中正在热火朝天地整顿。清点缴获，犒赏三军，安置俘虏，修缮营垒。
士兵们的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与胜利的喜悦。
萧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繁忙的景象，投向了边城的某个人。
战后详实奏报需亲笔拟定，有功将士需论功行赏，北境新的防线布局也需敲定……身体
仍需调养，军中事务千头万绪。
但归期，已然在望。
第158章去哪
晨光微熹。
云渺将最后一件洗净的粗布衣裳拧干，晾在院中的麻绳上。
水珠滴答落下，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直起腰，素净的容颜在晨光里显得清秀而柔和，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种灵动的气韵，并不见多少生活磋磨留下的沧桑。
只是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的目光飘向女儿珺然那间厢房。这孩子，最近不一样了。
从前因着心疾，珺然总是安静的，大多时候只在自己这小院里，摆弄几块洗净的鹅卵石，或是对着娘亲给她缝的布偶娃娃自言自语。
可这几日，珺然醒得格外早，小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快的期待，自己费力穿好衣裳，便巴巴望着她，小声问：“娘，我能去巷口看看吗？”
起初，云渺只当孩子闷久了，且近来珺然心疾发作似乎少了些（她不知缘由，只归功于孩子或许年纪渐长，体质稍强），便也允了，反复叮嘱不可跑跳。
可连续数日如此，女儿回来时，小脸上总有种发自内心的光彩，甚至偶尔兜里会多出几颗用油纸包着的、她平日舍不得买的麦芽糖，或是几根颜色鲜亮的彩绳。
问她哪来的，珺然只含糊说“好看的叔叔给的”。云渺心中疑虑渐深。边城虽因战事稍缓略复生气，但仍需谨慎。
一个体弱的孩子，日日往外跑，还收了陌生人的东西……
这日清晨，珺然又如常，带着雀跃，小心翼翼迈出门槛。
云渺放下活计，悄悄跟了上去。
她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熟门熟路拐过两个弯，停在一间挂着“牧玉阁”幌子的铺子前。
铺子门开着，石阶上坐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苍青色长袍，气质沉静温文，正低头看着账册。
另一人身着月白衣衫，侧脸清俊得近乎不真实，手中拿着彩绳，正低头对蹲在旁边的小人儿说着什么。
而她的珺然，就蹲在那月白身影旁边，仰着小脸，苍白的小脸上满是专注和开心，甚至伸出小手，尝试去编弄那彩绳。
那月白公子便极自然地伸手扶了扶她的小手，低声指点，眉眼温和。
阳光洒落，画面安宁。
云渺却看得心惊。原来女儿这几日的开心和那些小玩意儿，是来自这里，来自这两个陌生的、气度不凡的男子。
非亲非故，为何对珺然如此好？
正心绪纷乱，目光扫过那苍青袍公子的侧面，一个模糊的、尘封多年的轮廓骤然撞入脑海！那眉眼间的沉静，那偶尔低首时的弧度……像，太像了！
震惊之下，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梦呓的低唤，从她唇间逸出：
“阿……珏？”
声音轻如蚊蚋，瞬间散在街市嘈杂里。
然而，石阶上那两人，却似有所感，同时抬起了头。
沈清弦编着彩绳的手指一顿。周钰从账册上移开目光。
两人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斜对角墙角那个藏匿的素衣女子身上。
云渺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煞白！自己做了什么？她竟然……竟然对着一个陌生人，喊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还被对方听到了！
巨大的羞窘和恐慌淹没了她。
她不是认出了周钰，而是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思念作祟，看错了人！
再不敢停留，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拉起还懵懂不知的珺然，颤声道：“珺然，跟娘回家！”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娘？”珺然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拉得一晃，手里的彩绳掉在地上，小脸上满是不解和委屈。
云渺不敢再看那两人一眼，低着头，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转身就要逃离这个让她失态又心慌的地方。
然而，刚一转身，她的脚步就像被盯死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
就在她前方不过十步之遥的街心，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远行仆仆的风尘，也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贵气度。
墨蓝的锦袍微皱，下颌有新生的青色胡茬，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脆弱的急切——那是连番赶路、心绪煎熬，又几经意外耽搁后留下的痕迹。
然而此刻，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却如同蕴藏着风暴的深海，死死地锁在她身上，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震惊、狂怒、以及某种近乎破碎的痛楚。
周珏。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出现在她眼前。
云渺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感觉周珏的目光像稍红的落铁，烫得她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将珺然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却像是再次点燃了周珏的怒火。
“去哪。”他开口，声音嘶哑冰冷，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云渺耳畔。
云渺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周珏的目光从她惊慌失措的脸上，移到被她紧紧攥着手腕、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又怯怯打量他的小女孩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像他，更像她。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伴随着巨大的冲击，让他心脏抽搐般疼痛。
他猛地抬眼，再次盯住云渺，眼底猩红，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不等云渺反应，他忽然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放开我娘！”珺然虽害怕，却鼓起勇气用小拳头捶打周珏。
周珏却看也不看，近乎粗暴地将云渺往身前一拽，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转身就朝着牧玉阁里面走去。
他步伐极大，云渺被他拽得踉跄跟进。路过门口愕然的周钰和沈清弦时，周珏甚至没有停顿！
“砰——！”
一声巨响，牧玉阁临街的门板被周珏反手一道掌风狠狠合上，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将里外隔绝。
门外街市上零星的行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几个原本想来牧玉阁看看的顾客，被关在门外，面面相觑。
周钰和沈清弦站在紧闭的门口，惊愕未消。
周钰是隐约猜到兄长可能会来，却绝没想到是以这样激烈的方式，且似乎与那带着孩子的妇人有极深的纠葛。
沈清弦则是完全不明所以，但他看出了周珏那几乎失空的怒意，以及那妇人眼中深切的恐惧。
第159章父女相认
门内，牧玉阁后堂的狭窄休息间。
云渺被周珏几乎是甩了进去，后背撞在卧榻边沿。
还未站稳，周珏高大的身影已经压迫而来，带着一路风尘和炽烈怒意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你……”云渺惊惶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珏，陌生而危险。
周珏将她困在榻边，两人身体紧贴。
他能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这颤抖更是火上浇油。
连日奔波寻找的焦灼，发现她可能在此的惊疑，亲眼见到她拉着一个酷似两人的孩子想要逃离的恐慌与愤怒……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低头，带着惩罚和某种失而复得的确认意味，想要吻她，拥抱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她的存在，证明这不是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