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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袁戈哼了一声，嘴角却向上弯了弯，“可能也就你觉得有意思了。头回上船的人被他这么缠着，十个有十一个嫌烦。你倒是耐性好。”
“他说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袁戈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着船舷，两条手臂交叠搭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前方的海面。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什么了？”
“袁月的事。”
袁戈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那种沉默跟之前的安静不一样，里面含着东西。
袁月把脸偏了偏，面朝大海的方向，只给秦无夜看一个侧脸。
暮色里她的轮廓忽明忽暗。
“后来我带人去找过。找了十九天，什么都没找到。”
“那片海底下我潜了七趟，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没证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那日与铁鲨争执时不一样。
“铁鲨那老东西做事一向干净。你不服气也没辙，海上就是这样——你拳头不够大，就白吃亏。”
“你打算一直这么干耗着？”他问。
袁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度，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干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咂摸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在等一个机会。铁鲨那人贪得很，迟早会自己踩到自己的尾巴。等他踩了，我就踹他一脚。”
秦无夜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海面上一阵风过来，掀起袁戈的短发。
她偏头避了一下，把话题转了开去。
“你要找的那个朋友，在罗煞群岛？”她问。
“嗯。”
“那边现在乱得很。阴骨教占了主城，罗刹教的人退到外围几座小岛上，两边还在打。”
“你了解罗刹教的情况吗？”秦无夜问。
袁戈想了想。
“我知道的也不多。那边现在是阴骨教的天下，罗刹教让人压着打，老教主不在家，群龙无首。不过罗刹教还有个副教主，外号黑煞星，此人据说很猛。”
“黑煞星？”
“这人邪性。”袁戈说，“听说在三个月前吧，他一个人摸到断桅岛——就是罗煞群岛边上一个小岛，阴骨教在那儿驻了人。一夜工夫，宰了人家三个灵尊舵主，干完就走，一身伤。”
“后来呢？”
“后来就没影了。”袁戈摇头，“阴骨教发了疯地找他，海图都画满了，找不着。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进群岛深处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还有个说法。阴骨教占据罗煞群岛，不全是为了给柳如烟她儿子出头。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袁戈摇头，“古物吧。具体什么古物，传得神乎其神，我一个跑船的，哪知道这个。”
秦无夜没再问。
袁戈侧过头看向秦无夜：“你要找的人……不会是是罗刹教的吧？”
“算是。”秦无夜倒也没刻意隐瞒。
袁戈知趣地没有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对谁都好。
她把脸转回去看海面。
“罗煞群岛现在不欢迎外人。你要是直接从黑礁港雇船往东闯，很容易就被阴骨教的巡逻船截住。你要真想进去，到了黑礁港先别急着走，找当地人问问路。”
“你认识当地的人？”
“不认识。”袁戈说得坦然，“但黑礁港那种地方，用不着认识人。你往街口一站，攥一把灵石在手里晃一晃，自然有人来找你。”
秦无夜又嗯了一声。
夜更深了些。
月亮往中天挪了一截，银白色的光路宽了一点。
波纹慢悠悠地颤着，碎光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侧影都拉长了投在甲板上。
安静了一会儿。
袁戈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心里有什么话琢磨了半天，终于觉得可以说了。
“你要是进了罗煞群岛，碰上……那什么，死了的人，也别想着替谁报仇。”
“无尽海域可能跟你们内陆不一样，人没了就没了，你连个坟都找不着。”
“这海……比你想象中的要深要大，一个浪头翻过去什么都盖住了。”
“你报了仇又能怎样？人已经回不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无夜。
目光直直地落在那条银白色的月光路上，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风吹起她的短发又落下，她抬手按了一下。
秦无夜沉默了半会儿。
他知道袁戈这些话有一半是给袁月说的。
“我知道。”秦无夜语气平平，但却没有丧气，“但我还是会去的。”
“早点休息。”袁戈没再说什么。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无夜还背对着她看海。
秦无夜心中思绪飘远。
心里想的太多，让他无法真正静下心来。
过了不知多久。
值夜的皮猴突然爬上了桅杆，蹲在最上面那根横桁上。
他吹了声哨子，从高处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喊了一声。
“老大——！老大你快出来看——！”
“东边有火光！”
秦无夜率先抬头一望。
不一会儿，袁戈的脚步声也从舱里蹬蹬蹬地响起来，门被猛地推开。
远处海平线上有一点橘红色的光。
不大，不亮，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扎在天边的黑绒布上。
那光跳了两下，又稳稳地亮着，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持续地烧。
秦无夜眯起眼，气机无声无息地探出去一截。
隔着这么远，他也看不清那光底下是什么，但隐约能从火光的轮廓里分辨出一截歪斜的黑影。
尖的。像船头。也像断了半截的桅杆。
这皮猴的眼神真不错，这都能看见。
袁戈已经冲到了船头，一手撑着船舷，身体前倾。
“什么位置？”
皮猴从桅杆顶上滑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卸了力。
“东偏南二十里，目测——有烟。烧了有一阵了。”
秦无夜站在两人身后，盯着那道跳动的火光。
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在附近航行的迹象，那团火就像凭空浮在水上的一片孤岛，四周全黑。
“老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什么情况？”皮猴看向袁戈。
其他人也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陆陆续续从船舱里出来。
袁戈没有犹豫。
“去！减速靠近。云灯打三短一长，让福运号停在原地下锚。”
“老猫你掌稳舵，杆子去船头，哑巴上桅杆，其他人起来备家伙。”
她一口气把话交代完，转头看了秦无夜一眼。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自己看着办。”她说。
秦无夜微微点头。
海面上那团火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