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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戈坐在他旁边，把酒坛子递过来。
秦无夜接过来，喝了一口。
辣。
比师父厉沧海酿的酒要辣得多。
“跑船七年。”袁戈望着那帮唱歌的人，“我见过头天晚上还在一块儿喝酒的，第二天下海喂鱼。尸首捞不着，捞着了也未必全乎。”
她似乎知道秦无夜心中所想。
“所以这帮人就这样，活一天，痛快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秦无夜没吭声。
陨星郡的人，活着都已小心翼翼，更谈不上活得痛快。
可看着眼前这帮人，他心里头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明天傍晚就到黑礁港了。”袁戈见他心事重重，转移了话题，“到了那边我帮你问问人。”
“你不是说不认识人吗？”
“总归是认识一些的。”袁戈笑了一下，“到时候你去找港口西头那家‘老乌客栈’，一个瘸腿老头开的，他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价钱贵。”
秦无夜点了点头。
袁戈喝了一口汤，又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
“苍鹞。”
秦无夜没说罗刹。
这名号一出，谁都知道了。
袁戈想了想：“没听过。”
“正常。他做事的风格不爱留名字。”
袁戈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一路上看这些海上的东西——觉得怎么样？”
秦无夜想了想，认真说：“确实挺奇妙的。”
袁戈又笑了一下。
第七天傍晚。
逐浪号和福运号一前一后靠进了黑礁港。
这个港跟临海城完全是两个地方。
临海城好歹有个城的样子，黑礁港整个就是石头垒起来的。
码头边上一排一排石砌仓库，墙厚得跟城墙似的。
苦力扛着货箱跑来跑去，巡逻的私兵挎着刀，三步一岗。
空气里全是烈酒味和鱼腥味，呛鼻子。
远处山上能看见一座寨堡，灰黑色的石墙，墙头插着旗子，看不清上面的纹路。
老猫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就是玄蛟帮的寨子。这港口，明面上是港，实际上一半是他们家的。”
货物交接比预想的顺利。
谢满仓的副手早就在仓库等着了，点清母矿和古木，盖了章，第二笔款子当场结了。
福运号的人忙前忙后，袁戈这边也松了口气。
完事以后，她找到秦无夜，把一只沉甸甸的乾坤袋递过来。
“拿着。”
秦无夜没接。
袁戈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你那份。”袁戈把袋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我袁戈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秦无夜还是没接。
袁戈皱了下眉，把乾坤袋搁在船板上。
“接下来我们去白礁岛装玄铁矿石。白礁岛跟罗煞群岛不在一个方向。你不用跟着了。”
秦无夜看着她。
又扫了一眼逐浪号上的众人。
皮猴趴在船舷上朝海里吐口水，吐一口数一下，数到第七口了。
杆子蹲在甲板上擦那根长棍，一下一下，慢得很。
云娘用眼过度，靠在桅杆边打盹，头巾让海风吹起一角。
老猫坐在舵边上补渔网。
这一路虽说中间遇到了点情况，但整体来说还是太顺了。
秦无夜不知道这些水手怎么想，反正顺得他心里不踏实。
鬼泣海他听皮猴念叨过，暗流，海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皮猴说那地方连鸟都不飞，就算飞过去，飞着飞着就掉海里了。
袁戈是好心，为了不让他耽误时间绕路。
但单靠她一个灵尊三重，带这么一船人……
估计有点悬。
他是急着要找罗刹，找苍鹞。
可这帮人……
都挺不错的。
他心里算了算。
黑礁港到白礁岛，顺利的话，来回六天。
就当结个善缘吧。
“之前你说，鬼泣海暗流多，有海妖。”他开口，“靠你一个灵尊，风险不小。”
袁戈一愣。
“我不急这几天。”秦无夜说，“白礁岛这趟，我陪你们跑完。”
“你——”
“钱我不要。”他说，“收着吧，你比我需要它。”
袁戈盯着他。
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展颜一笑。
不是平时扯扯嘴角那种，是真笑，眉眼都松开了那种。
旁边传来“哐当“一声。
皮猴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手里水瓢掉在甲板上。
“团、团长？”
他瞪着眼，回头冲甲板上吼：“大伙都来看啊！团长笑了！团长她开心地笑了！”
众人循声望来。
云娘也都醒了。
袁戈脸上的笑“唰“地一收。
她抬手并指，一道灵气弹出去，正中皮猴脑门。
“嗷——！”
皮猴捂着脑门蹦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让你多嘴！”
“我错了团长！我什么都没看见！”
甲板上又笑成一片。
袁戈收回手，脸色恢复如常。
她把那只乾坤袋收回去，塞回自己怀里。
“行。”她说完这个字，转身朝船舱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补了一句，“但灵石还是会给你。从白礁岛回来后再给。”
秦无夜也没再多推辞，只点了下头：“好。”
第二天清晨。
逐浪号和福运号重新起航。
福运号上的货卸空了，船壳吃水比来时浅了半截，航行速度快了不少。
两船一前一后离开黑礁港，向东转入鬼泣海海域。
头一天还好。
第二天，海水开始变了颜色。
从暗青色往灰黑色转。
浪头也不对了，一个比一个急，砸在船壳上咚咚响，逐浪号开始左右晃。
胖婶的锅在厨房里滑来滑去，骂声从舱里传出来。
秦无夜眯眼看着水面。
他不懂海，但能感应到杀气。
这片海域深处，绝对有脏东西。
“水变味了。”皮猴嗅了嗅，随即爬上了桅杆顶。
那是他的位置，瞭望。
他手脚并用往上蹿，快到顶的时候把草帽往上推了推，手搭着往东边看。
看着看着，身子忽然僵住了。
“老大！”
他猛地低头，扯着嗓子朝下面喊。
“前方有东西！”
“从海面浮上来了！”
“好几处！！”
甲板上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活。
“什么位置？！”袁戈从从舵楼里一步跨出来，朝海面看去。
那片灰黑色的海面上，距离逐浪号大约十里远的地方，水底下有几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浮。
黑影从水面下大约几丈深的地方往上推，水花从黑影四周裂开，炸成一片白沫。
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急速冲来。
秦无夜眯起眼，神识朝那个方向探了过去，心中好奇。
嗯？
这就是……海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