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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下得轿子，走到人群正中，目光扫过李善宝夫妇，又落到一旁正拱手行礼的保正身上。
“方才何人告发李书吏贪墨赈灾官粮？”主簿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
姚老汉往一步，神色凛然，“回主簿，是老朽。”
他急急说道，“昨夜老朽夜半看见李家父子趁着夜色，往家中运回大批粮袋，行迹鬼祟，定是贪墨的官仓赈灾粮，故而，特来告发。”
主簿神色平静，并无波澜，他转头看向李善宝，“李善宝，姚老汉告你私吞官仓赈粮，你有何话说？”
李善宝躬身行礼，“回主簿，绝无此事。”
周素裳立于一旁，敛衽行礼，适时开口，“大人，官仓出粮、乡绅募捐赈粮，皆有簿册登记，何人支取、数量多少，一一在册。
恳请大人核验官仓账册，查对赈粮有无短少亏空，是非曲直，便可一清二楚。”
主簿心中了然，他此次来也已做了如此打算。便道，“这话合乎法度。”
他看向众人与保正，“本官来前已取了官仓赈粮总册，还有此次城中士绅捐粮的登记底簿，咱们现场仔细核对，看看粮米有无缺额。”
他吩咐保正，“既你为榴花巷保正，便由你来查验吧。”
保正冷汗津津，心头顿觉不妙。不过临到头上，他也不敢退群。
只低低应是，“遵大人令。”
一时巷子里数十双眼睛，全都紧紧盯着保正与册簿，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账册比对之后的结果。
就在保正和洪手分一同查看账册之时，巷子拐角处，一人眼底阴鸷，正盯着场中的李善宝。
“李善宝啊李善宝，是你自找死路。送了把柄到我手上，如今，可是怪不得我了！”
这人暗自忖度，此次定要借着百姓的猜忌，将这桩案子做实。
“公吏贪墨官粮，如此紧要的赈灾关头，我看你还怎么逃！哼！”
这人说罢，转身隐去身形，离开了榴花巷。
不过一柱香的时辰，洪手分和户房两名书吏，连同保正一起，已将账册核对明白。
洪手分手中捧着两本簿册，一本是官仓赈粮出入总账，一本是城中乡绅捐粮明细，页页字迹工整，条条账目清晰。
洪手分当着主簿、保正与满街邻里的面，躬身朗声回禀，“回主簿大人！卑职细细核对全程，自本次灾荒赈济启动以来，官仓拨付粮米、各处派发数目、粥棚耗损余量，笔笔对应，分文不差！
城中士绅募捐粗粮、细粮，登记在册，亦无半点缺额、无丝毫不明去向！”
话音落下，巷口骤然一静。
这就意味着——官仓一粒赈粮未少，李善宝未曾贪墨半分官粮！
主簿伸手接过两本簿册，翻看几页，字字核对无误，账目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一旁犹自不信的姚老汉，声音陡然沉厉，“账目分明，官粮无损！你还有何话可说？！”
围观众人纷纷看向呆立当场的姚老汉。
姚老汉不可置信的看着主簿手上的账册，愣怔了片刻，突然大吼起来，“这账册是假的！我作夜明明瞧的真真的，绝不会错！”
他忽然睁大了眸子，满脸恍然之态，“我知道了，你们定是官官相护，欺瞒我们老百姓！”
“放肆！”主簿登时大怒，“官府威信岂容你胡言攀污！”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官靴落地一声重响，神色凛冽如霜。
“朗朗乾坤，官账有凭有据、笔笔可查！赈灾粮册乃是县衙六房联立备案，墨迹印章俱在，岂是你一个‘假’字便能污蔑的？”
“李善宝自协办赈粮以来，日日驻棚理事、昼夜操劳！你无凭无据，便敢肆意污蔑衙门吏员、造谣赈灾公务，动摇民心、惑乱乡邻！”
他指尖重重点在账册之上，气怒非常，“何谓官官相护？朝廷赈灾乃是恤民善政，官吏履职乃是分内职责！
你心生偏私，便肆意诋毁公门，此等刁蛮妄言之举，已然触犯律条！”
“今日账目核验分明、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抵赖！”
主簿盛怒难平，眉目凛凛，想他们官府诸人日夜操劳，为的便是这满城的百姓。
可如今，辛劳换来的，便是这无端的猜忌污蔑，岂能叫他不怒。
他怒视姚老汉，声音震震，“你目无法度，当众诋毁官账、污蔑公职、惑乱民心！依我朝律例，此乃重罪！”
他抬手厉声宣判，“其一，你无凭无据，诬告在职吏员贪墨公粮，构陷履职奉公之人，是为诬告公职罪！
其二，灾年赈粮乃是安民救命大政，你肆意抹黑赈灾公务、质疑官账公信，煽动百姓猜忌官府、动摇民心安定，是为惑乱乡邻、谤乱公务罪！
两罪并罚，按律当杖责二十、拘押示众，录入乡里劣籍，以此惩戒刁顽、肃正民风！”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
杖责、拘押尚且其次，一旦记入乡里劣籍，姚老汉往后余生，在榴花巷乃至整座东川县，都会被钉上刁民妄徒的名头，子孙日后保举、入役、申领抚恤，尽数受牵连，乃是极重的惩处。
姚老汉彻底慌了神，却依旧死犟到底，全然不肯认错服罪，双目赤红，连连摇头嘶吼。
“我不服！我不认！昨夜我亲眼看见牛车运粮入宅，满满一车粮食少说也有几百斤！
定是你们上下串通、官官相护！你们是联手欺负我平头百姓！”
他人已年迈，又钻了牛角尖，认准自己亲眼所见便是真相，任凭铁证在前、律条压身，依旧疯了一般辩驳不休，彻底失了理智。
人群后方的姚老大脸色惨白如纸，吓得魂飞魄散。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一时猜忌，竟闹到获罪受刑的地步！
主簿此行并未带差役前来，因此羁押姚老汉的公务便由保正和两名保丁代劳。
只是两名保丁才上前，还未扭上姚老汉的胳膊，人群中的姚老大便猛地冲出来。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急得声音嘶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