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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蛋儿不由得想起当初和李善宝一同漂泊的那几日。
二人侥幸从洪水里逃上岸，一路朝着州府方向赶路。
脚下尽是被洪水冲得坑洼泥泞的道路，不时要钻进密匝匝的林子，有时积水没路，二人还要淌水前行。
自己年纪小，腿短力气弱，走不多远便腿脚发软。
彼时他满是惶恐，生怕走的慢了便被抛下，因此咬着牙也要追上去。
只到底年纪小，脚掌磨出血泡，血水随着脚印，一步一步留在了被踩过的泥洼里。他最终还是走不动了。
李善宝见他走不动，没有呵斥，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将他丢下。只蹲下身，稳稳将他背在背上。
他宽厚的脊背结实牢靠，一步一步踩着泥水往前走。趴在李善宝背上的李蛋儿，心里觉得踏实极了。
行过村落，二人又渴又饿。他们身上没有银子，想要饱腹，只能去讨饭。
李蛋儿跳下了李善宝的背，乞讨是他的拿手活，一跪一哭一求，自会有心软的人赏他一口饭吃。
可李善宝拉住了他，他嘱咐道，“你在村口等我，不要乱走，我去去就回。”说罢便一头扎进了炊烟袅袅的村落里。
李蛋儿站在原地，小小的心里满是惶恐。
他最怕孤身一人，生怕这唯一肯护着自己的好人，一去便不会回头。
可他又不敢违逆李善宝的叮嘱，怕惹他厌烦、遭他责怪。
犹豫片刻，他终究按捺不住，弓着瘦小的身子，蹑手蹑脚的远远跟在李善宝身后。
只见沉稳的李善宝，此刻褪去了所有端正模样，走到一户院门跟前，微微躬身，放低了身段。
他许是没做过乞丐，头一次乞讨，面上满是窘迫，“东家行行好，可否施舍一口剩饭？我行过此处，实在肚中饥饿。”
李蛋儿看的心急，他想，乞讨不能这么说，该说带着孩子逃难而来，才会激起旁人的同情。
院门口立着个挎着簸箕的农妇，上下打量李善宝一眼，眼神刻薄又嫌弃，眉头狠狠皱起，张口便是一通数落辱骂。
“哪里来的乞丐？我们自家的粮食都是省着吃的，凭什么给你？”
她抬手一挥，“看你长得人模人样，年轻力壮的，不去干活谋生，反倒学人乞讨，真是好吃懒做！不要脸面！”
几句话字字刺耳，直直砸在人心上。
李善宝立在原地，身形微微一僵，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只是依旧躬身立着，低声再三恳求。
躲在柴垛后的李蛋儿，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内更加焦急，他想冲上去将人拉走。
乞讨也要看人脸色，这家不给那就换一家，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蛋儿想教会他乞讨，可他更多的是心酸。
他素来都是自己跪地受辱、任人驱赶打骂，早已习惯了世间冷眼。
此刻看着李善宝，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放下所有尊严，任人讥讽数落，只为护着他，换他一口吃食……
小小人儿的心口满是酸涩和心疼，眼眶瞬间通红。
多久没被人这么看护过了，自从娘去后，他已经忘了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原来，是酸的、是甜的，满满的堵在心头，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
木门“哐”的一声在李善宝面前合上，他无奈的垂头，走向下一家。
一连走过七八家，才有一个老奶奶给了他一个窝头。
他将窝头揣进怀里，走回来递给了李蛋儿。
李蛋儿至今想起这一幕，仍觉得鼻尖酸涩，眼泪忍不住往下落。
他想跟着李善宝。
他是一个好人！
他不是不能离开李家，他只是想离好人近一些。为自己活命，也为将来能为他做些什么。
可张氏如今提起让他去善堂安置，他顿时慌了，他不愿，可也不能强硬的留在这里。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开口请求。
毕竟，他不是李家人。
周素裳见他沉默无措，小小一个人单薄的立着，心中瞬间起了怜悯。
自从做了母亲，她好像变得更加柔软，见不得孩子孤苦无依。
“你可是想留下？”她问。
李蛋儿脑袋倏地抬起来，眼眸也跟着亮起，他狠狠的点头，“想！”
他想，他得为自己争取。他要留下，哪怕为奴做仆，也比在外头风餐露宿的好。
还有，跟李善宝这样一个厚道人在一个屋檐下，他觉得踏实。
他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求情，“老太太，夫人，我想留下。”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你们若能让我留下，怎么着都成。
我不白吃白住的，我能干活，我能干好多活。扫地劈柴、挑水喂畜、收拾院落，家里所有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我不怕苦、不怕累。”
他抬眼望着张氏，眼底满是乞求，“李大叔救了我的命，还为了我低头求人。我这条命，本就是李大叔捡回来的。
你们若肯留我，我这辈子都是李家的人，踏踏实实干活报恩，绝不给李家招祸。求老太太、夫人，留下我吧！”
张氏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心底终有不忍，只是为免以后生祸，她还是硬了心肠问，“怎么着都成，那卖身做奴，你也愿意吗？”
李蛋儿忙不迭的点头，“愿意愿意，我愿意的。”
他答的急切，生怕晚上一刻，张氏便改变了主意似的。
“你再仔细想想，莫要往后再说我们诓骗你，若你当真想好了，那咱们就签卖身契。”
“老太太，我想好了！”
周素裳轻声开口，“你不必急着定下来。卖身乃是大事，万不可一时冲动。
我们的主意不会变，你也不必忧心我们会转头反悔。今夜你静下心好好琢磨明白，签下卖身契意味着什么，待到明日，再来给我答复。”
李蛋儿急切的心情稍稍平缓，他答应下来，“是，我听夫人的。”
待到次日，李蛋儿早早起身，他将自己收拾的很干净。
身上的衣裳是绿豆姐姐带他去买的，短衫长裤俱是新的。这衣裳早两日便买了，他一直舍不得穿。
今日不同以往，他终于将这身舍不得上身的新衣穿在了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