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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汉子停下吃食，抬眼将信将疑，“此话当真？外头人人都传，修堤是摊派徭役，只管征人，不管银米。”
李善宝摇头缓缓道，“谣言最是信不得。徭役自有规制，如今水患紧急，此番募工是雇募，不是摊派旧役。
但凡愿意上堤出力的人，每日米粮、工钱都有结算，若有人在堤上受伤，衙门亦会酌情抚恤。二位若是有意，可到户房那边问个清楚。”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仍是不信，他们抬眼看向李善宝，“这位兄弟，并非我二人不肯信你。满城人人都传修堤是白出力气，唯独你说官府会给粮发钱，叫我们如何敢信？”
李善宝微微坐直身子，坦然开口，“实不相瞒，我是衙门里的书吏李善宝。如今正协助主簿料理赈灾诸事，募民修堤、核算粮饷，正是我经手的差事。
外头流言四起，多半是以讹传讹。”
他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该不会是黄家的手笔吧？
不过此刻不是计较黄家的时候，而是先将这两名劳力拿下。
他语气诚恳，“此次是官府出钱雇募民夫，并非无偿征发徭役。
每日多少口粮、多少工钱，户房都有簿册写明，到日子便发放，不会拖欠半分。二位若是心有疑虑，可亲自随我到户房门前打听，一问便知真假。”
汉子停了口中嚼食，“你说的当真？不会骗我？”
李善宝面上一派坦然，“我是青石镇山下村人，咱们是同乡，我岂会骗你？
再者，我若是诓骗你们去做白工，来日你去山下村寻我理论时，我李家的颜面何存？”
两个汉子一想也是。
二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觉得如今家也回不去，就这么耽搁在城里也不是办法。
若当真如李善宝所说，干活有钱有粮可拿，那便没理由拒绝。就算衙门不给钱，能管顿饱饭也是好的。
二人遂点点头，“成，我们兄弟待会儿就去。只是你们衙门还要多少人？我们暂住的桥洞里还有几名同村人，你们还收不收？”
李善宝一听桥洞二字，心中怜悯。乡下人家进城打短工，身上无钱，舍不得住客栈或是赁院子，都是随便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一夜，便算是个窝了。
他想想自己从前，也是这般，莫说桥洞，就是柴火垛里都钻过，想来都是心酸。
他痛快点头，“放心，你们只管去。若有事可报我的名字，我姓李名善宝。”
“多谢多谢！”两名汉子连忙道谢。
“不必言谢。”李善宝站起来，与二人作别。
走出茶楼，外头依旧阴雨绵绵。他心里可说是放下一块大石。想必妻子听到这个消息，也该宽慰不少。
茶楼里，两名汉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透出感激的神色。
其中一人抓起碟子里的馓子，一边往嘴里送，一边跟兄弟感慨，“咱们兄弟今日真是运道好，竟然碰到了同乡，肯跟咱们说实在话。要不然，咱们还当真被满城流言唬住了。”
另一人长长舒了口气，点点头，“可不是，原以为真要沿街乞讨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竟还有别的生路。
等咱们去衙门问清楚状况，便回桥洞唤上剩下的同乡，大伙一同去河堤做工，好歹能挣口粮食吃，不必再困在桥洞里头挨雨淋饿肚子。”
他伸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胳膊，“记住他的名字，李善宝。日后若是真能安稳拿到钱粮，这份恩情咱们可不能忘。”
“嗯！”汉子重重点头。
二人将盘子里的果子吃的渣都不剩，擦了擦嘴，便匆忙往巷子深处的桥洞，呼唤同伴去了。
李善宝踏着长街的细雨迈进家门，周素裳早等的心头焦躁，不时的在门口张望。
“小姐，外头寒气重，姑爷才去，该是没那么快回来，咱们还是回屋里等吧？”
喜翠面上担忧，在一旁殷殷劝说。
“我坐不住，心头跳的厉害。若非旁人都说月子里的妇人晦气，不许出门到旁人家里去，我早自己去寻人打听了。”
周素裳眉间拢着焦虑，她问喜翠，“喜翠，你觉得姑爷这次去能问到消息吗？我怎觉得不靠谱呢？要不，你还是往镖局去一趟，看能不能重金请人走一趟吧？”
“好，小姐您莫忧虑，喜翠这就去。”喜翠说着便出门去取伞。
她撑起油伞还没走出院门，院门口，李善宝已迈进了家门。
喜翠惊喜回头，“小姐！姑爷回来了！”
李善宝一眼瞧见廊下立着的周素裳，他快走几步奔到周素裳跟前，“快回屋里去，今日外头有雨，怎站在廊下吹风，你还在月子里，若是受了寒可怎么好？”
“不碍，你快跟我说说，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周素裳满脸都是急切。
“走，随我进屋，我与你细说。”
二人进了屋，周素裳还在不待坐下，便又问，“你快说呀！”
“放心，周家无事。”李善宝开口安抚。
他将茶楼里打探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周素裳听罢，半晌无话。
她在心中细细思忖，想或许真如李善宝所说，爹只是忧心地里的收成，这才无心其他，没有往县城来。
压在心口的忧思稍稍退去，周素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神稍定。
喜翠见自家小姐终于缓了脸色，便悄悄上前，俯在周素裳的耳边轻声问，“小姐，热水还要烧吗？”
周素裳骤然醒过神来，“烧！你现在就去！”
“是。”喜翠浅笑福身而去。
“烧热水？烧热水做什么？”李善宝不由得纳闷，此时还不到做晌午饭的时辰呢。
周素裳怎么可能告诉他缘由，若是说了，今日这澡可就洗不成了。
“问这么多干嘛？你衙门里不是还有事，还不赶紧去忙！”
一听到衙门，李善宝“噌”的站起来，“你说的对，我得赶紧去。”说罢匆匆往外去。
出得屋门，见张氏和绿苗绿叶在廊下的拐角处生火烘尿片儿，便多嘴问一句，“娘，怎不见凌云？可是爹将人带出去了？”
他看一看天色，忧愁道，“还是让绿豆去把他们唤回来吧，莫在淋雨染上风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