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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执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看向李大头，眸中待了一丝纳闷，“李老哥，本官有一事不懂，想请老哥指教。”
李大头被主簿的态度哄的飘飘然，又听主簿求教，想也不想便满口答应下来，“大人请讲，小老儿定知无不言。”
主簿放下杯盏，缓缓开口，“李老哥，你方才说你家的麦子是雨前抢收回来的？”
李大头点点头，“正是呢，大人。”
“哦？那本官有一事不明，”主簿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彼时麦穗尚未灌浆熟透，麦粒尚带着潮气。这般急着收割，若是收回来不及时摊开暴晒，堆在一处极易发热霉变。
咱们东川县自麦收时便一直落雨，直到前几日才晴开。不知你们家，当时是如何处置这些湿麦的？”
听这样一番问话，李大头自信心瞬间爆棚，原来当官儿的也有不懂的地方，需要问他这个乡巴里的泥腿子。
他心中暗爽，如此看来，这些当官的也没那么高高在上，县尉如此，主簿亦如此，李大头心里美滋滋的，连畏惧都少了几分。
“大人，这有何难，没有日头晒不了粮食，还可以用火烘烤啊！”
主簿眉头蹙了蹙，“用火？”
他心中奇怪，用火怎么烘，麦粒那么小，总不能拿个竹签将麦粒串一串儿架在火堆上烤吧？
亦或是放在铁锅里？
“对啊，修个火炕，将麦子摊在上头，小火烘着，跟在日头底下晒是一样的，只是慢些、又费柴火罢了。”
主簿眸中一亮，“这主意是你们想出来的？”
他心中暗自感慨，果然术业有专攻。自己虽比乡间老农多读几卷书，可论起田间救急的土法子，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到这一层。
李大头乐呵呵的，他摆摆手，“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家老大媳妇儿……”
他朝周素裳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得不承认，老大媳妇儿脑瓜子确实比他聪明。
“我家老大媳妇儿想的这法子，我们十里八乡都没有会修火炕的人，这修火炕的工匠还是她请回去的。”
主簿朝周素裳微微颔首，嘴里夸赞，“周娘子果然聪慧。”
“不敢当大人的夸赞，只是小计罢了。”周素裳回以浅笑，随后垂下了眸子。
她心中暗道，主簿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啊，在想什么呢？
主簿此刻心中所想，李善宝这两口子，这么好的法子，竟是一点儿都没跟衙门透露，真真是气人！
主簿沉默不语，只一口一口的抿着茶水。
李大头不知这主簿又怎么了，好好的竟又变了脸，他不禁暗道，当官的果然跟平头老百姓不一样，整一个阴晴不定。
一时无人开口，场面便有些僵。
正这时，喜翠一路快步入了屋，身后跟着杨巧儿。
二人进屋与屋内众人一一见了礼。
主簿面容转换飞快，知道面前这位黑壮妇人便是周素裳的友人，那位粮食大户，面上当即漾开爽朗笑意。
“杨娘子，快坐快坐！先前听周娘子说起，你远赴邻州运回大批粮食，真是了不得！”
他抬手虚按，示意她落座，语气满是赞叹，“这一路山遥路远，灾年路途多有凶险，盗匪、泥泞、风雨，处处皆是难关。
这样的事，许多男子也未必能办成，杨娘子却能安然将粮食运回。当真称得上一句女中豪杰！”
杨巧儿被这般夸赞，微微欠身拱手，“大人谬赞了。民妇不过是仗着手下有车马伙计，众人齐心方能成事，并非我一人之功。
只盼这批粮米，能帮东川百姓稍稍渡过难关。”
她抬眼一扫堂屋，八仙桌四面各设座席。主簿与周素裳分坐左右，李大头居于下位，唯独余下主位空着。
她心中暗自掂量，桌上既有在任的官员，又有自家东家，还有年高的长辈，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去坐那上位。
杨巧儿脚步稍顿，并不往空着的主位去，只寻了一旁侧边的矮凳，打算坐下。
主簿见她动作，扭头往主位上一瞧，这才发现不妥，连忙起身。
“哎呀呀，杨娘子怎往角落里坐。”主簿挪了位子，换在主位坐下，“是本官思虑不周，杨娘子莫怪。这边有空位，杨娘子坐过来些。”
主簿态度十分亲和，他既要和杨巧儿谈生意，自然要予对方几分脸面。
待众人重新落座，主簿便立时问道。
“杨娘子，不知你手上的粮食可愿售给官府？”
杨巧儿微微欠身，她来前已听喜翠说了大概，情况也多少了解。
她本不是贩粮的商人，那么多的粮食若要她当街零售卖掉，也是难为她了。
如今既然官府愿意收购，只要价钱合适，她也没什么不同意。
“民妇有一事相问。”
“请讲！”主簿颔首示意。
杨巧儿性子爽直，不擅迂回客套，径直开口问道，“这批粮食，官府打算以何等价钱收？可否当场结清银钱？”
她心中自有顾虑，和官府做生意，最担心两件事。
一是官府借着权势压低粮价，二便是账目一拖再拖，久久不能给付。
这批粮食是自己辛辛苦苦运回来的，若是银钱迟迟不给，车马行亏损，一众伙计的生计都要受拖累。
主簿见她问得坦诚，并不觉得唐突，痛快答道，“杨娘子不必担心，衙门帐上如今有结余，银钱绝不会拖欠。
至于价钱嘛……”
他有些不确定杨巧儿是否会狮子大开口，便提起，“方才本官已听周娘子所说，道是你的这批粮食细粮二十五文一斗，粗粮二十文一斗。莫非，这价钱还有变动？”
主簿一脸我知道内价，你可别想诓我的神情。
杨巧儿闻言神色一松，还好，不压价就成。
她点点头，“是这个价钱没错。”
杨巧儿随即抬眼，正色道，“这批粮食民妇愿意尽数售与官府，只是尚有一事相求。”
主簿精神一震，抬手道，“杨娘子但说无妨。只要不违律法，本县能做主的，定然尽力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