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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诗了，腿肚子还在发软。
他扶着巷口的墙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反复三次，才把那颗乱跳的心按回胸腔。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口，稳稳停住。
车帘掀开，高湛连滚带爬地下来，后头跟着四名小太监，一个个垂着头，弓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陛下……"高湛一眼就看见了自家主子的脸色。
黑。
黑得像锅底，黑得像暴雨前的天，黑得比那日下令凌吃赵崇时还要吓人三分。
少年站在墙根下，一身宿醉未消的冷气，眼尾却泛着一层可疑的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高湛的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完了。
出事了。
昨夜陛下宿在宫外，他提心吊胆守了一整夜，天不亮就备了车候在这巷口，来来回回踱了不下八百圈。
此刻一见这脸色，老太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八百种可能：萧公子知道了？
陛下露馅了？两人闹掰了？还是……还是萧公子不要陛下了？！
最后这个念头一冒头，高湛差点当场厥过去。
若是那位不要陛下了，这大秦的天，怕是要塌。
"老奴该死！老奴来迟了！"高湛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几乎贴到青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陛下上彻，宫里……宫里还等着呢。"身后四名小太监齐刷刷跟着跪倒，脑袋埋得一个比一个低，恨不能把自个儿塞进砖缝里。
有个年纪小的，手抖得太厉害，拂尘掉在了地上，又不敢去捡，就那么僵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第108章朕为什么不迎和？
谁不知道今日误了早朝。
谁不知道陛下此刻脸色能吓死人。
御前当差这么多年，他们伺候过这位主子杀人，伺候过这位主子抄家，可今日这脸色，比杀人的时候还可怕。
杀人的时候，陛下是冷的。今日这脸色底下，像压着一座随时要炸的火山。朕秦烨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说话。
他此刻满脑子还是那一线之隔，还是那停住的两息，还是那句轻飘飘的逗你的。
这些人的惶恐落在他眼里，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进不到心里去。
半晌，他才抬脚，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高湛才敢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把冷汗，冲那几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都把嘴缝上，今日看见的一切，烂在肚子里。
小太监们点头如捣蒜。
马车辘辘启动。
高湛跟在车侧，一路小跑，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七上八下。他偷偷觑着车帘，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没有动静。
没有动静才最吓人。
老太监一路都在心里念佛：佛祖保佑，三清保佑，孔圣人也保佑保佑，可千万别是那位萧公子出了什么岔子。
这宫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安稳日子，如今可全拴在那一位的身上了。
车厢里，秦烨靠着车壁，闭着眼。
可有个念头，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停在那里的时候，看了我两息。
那两息里，他在想什么？
若真的只是逗我，为什么不早些退开？为什么要停那么久？为什么那两息里，他的眼神……
秦烨闭上眼，把那一线之隔前看到的画面，在心底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秦烨闭上眼，把那一线之隔前看到的画面，在心底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不对。
若只是逗他，那两息停得未免太久了些。若只是看笑话，那双眼底翻涌的东西，未免太真了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昨夜到今晨，一桩一件，重新摆开。
昨夜马车里，他耍赖说只要你吻我，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哥哥怎么做的？
没有犹豫。一个字，好。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就吻了下来。
那一吻根本不是什么玩笑，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吻得他浑身发软，吻得连他这个设局的人都溃不成军。
那时他只当是酒气上头。
可今晨呢？
今晨这人滴酒未沾，清醒得能把他三个月的谎话一条条翻出来对账。
他一句我就要亲你了，本就是情急之下的浑话，赌的是哥哥会像往常一样笑骂他一句没大没小。
可哥哥没有。
哥哥说，好啊。
然后真的低下了头。一寸，又一寸，慢条斯理，不慌不忙，一直逼到呼吸交缠、只剩一线的地方，才停住。
停住的时候，看了他整整两息。
秦烨扶着墙，缓缓睁开眼，巷口的晨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一次是醉，二次呢？
醉了能推到酒身上，清醒的时候呢？清醒的时候顺着他的浑话就压下来，这叫什么？
兄弟之间的玩笑，有这么开的吗？普天之下，哪个哥哥会这样逗弟弟？
裴邵会这样逗周牧野吗？
不会。裴邵只会一巴掌拍在周牧野后脑勺上。
所以……
秦烨的呼吸一点一点急了起来，一个他不敢想、又忍不住不去想的答案，在心底破土而出，疯长成参天大树。
哥哥或许，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兄长对弟弟的喜欢。
是和他一样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让秦烨站在巷口，浑身发麻，麻得指尖都在轻颤。
他把这份心思藏进每一声哥哥里，藏进每一次装乖里，藏得密不透风，从不敢奢望半分回应。
他以为这条路是他一个人在走，走到黑，走到死，也走不到那个人心里去。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条路的另一头，好像也有人在走。
也在朝他走。
狂喜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到一半，又轰然退去，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悔。
秦烨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里，恨不得穿越回一刻钟前，掐死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自己。
他方才在干什么？！
就差一丝。就差那么一丝。
哥哥都压到那个距离了，都停在那里看他了，他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站成一根木头？
他当时只要仰一仰头，只要往前凑半寸，半寸就够了，那个答案就是实实在在的了！
他偏不。
他偏要端着，偏要看，要看萧景瑜完完全全地、主动地亲下来，要他先认。
帝王的体面，赌桌上的算计，他在朝堂上用得炉火纯青的东西，偏偏在那一刻，全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
他要什么体面？！
他要的是那个人！
结果呢？人家退得干干净净，留他一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个傻子。
秦烨蹲在巷口，悔得肠子都青了。
十八年了，他算计过燕王，算计过太后，算计过满朝文武，从来没失过手。
唯独这一回，他把自己算了进去，算丢了一个可能这辈子只有一次的答案。
下一次，这样的机会，还会不会有？
哥哥今日已经起了疑，已经在收网了。往后他只会更小心，更不会露出破绽。
这样毫无防备、酒意残存、主动压下来的萧景瑜，还能有第二回吗？
不会了。
秦烨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咬牙切齿地骂了自己一句："秦烨，你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大蠢货。"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凌霄牵着马，在巷口探头探脑，看见自家陛下蹲在墙根，把自己缩成一团，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陛、陛下？您这是……""闭嘴。"墙根下传来少年帝王闷闷的声音，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懊恼："让朕再蹲一会儿。"凌霄：……
陛下今早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109章又吵起来了，朕头疼！
马车是从东华门进的宫。
车还没停稳，凌霄已经候在门内，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暗卫统领，此刻迎上来的脚步都是飘的："陛下，您可算回来了。""朝上如何？""等了一个半时辰。"凌霄面无表情地陈述，"国子监祭酒晕过去一回，刚掐人中掐醒。"秦烨掀帘下车，大步流星往里走："备冕服。""已经备了三套。""……很好。"更衣的当口，高湛一边伺候他系革带，一边压着嗓子把朝上的动静倒出来。
"回陛下，今日议的是吏部的折子，六部堂官到得比大朝会还齐，殿外候着的还有十几位等着陛见的州府官，都在等陛下示下。"秦烨系扣的手一顿。
吏部的折子。
"知道了。"少年帝王淡淡道，戴上冕旒，十二旒玉珠垂落，遮住了那张宿醉未消的脸，"摆驾。"---金銮殿上，气氛已经凝成了铁。
"陛下驾到——"唱喏声起，满殿跪伏，山呼万岁。
秦烨踏着丹墀而上，冕旒轻晃，玄色龙袍扫过金砖。
他在龙椅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第一句，就把满朝文武砸懵了："朕今日来迟了。"满殿死寂。
帝王不解释，是威仪。帝王亲口认下，是要杀人。
"昨夜朕微服出宫，查了一桩案子，查到寅时末，回来得晚了些。"秦烨慢条斯理地开口，"诸位爱卿久等，辛苦了。"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真把这句辛苦当成客气。
"吏部的折子，朕昨夜看过了。"秦烨往龙椅上一靠，指尖轻叩扶手，"今日议的，是人才二字。顾卿，先报账吧。"吏部尚书顾惟岳出列，捧着笏板，声音发苦："陛下，臣斗胆，先报一笔账。”
秦烨：“准。”
“燕王一案，牵连罢黜的官员，六部九卿加地方督抚，共计一百三十七员。空出来的缺，如今只补上了不到四成。”
“各部堂官一人干着三人的活，户部钱粮司如今只剩两位主事，算盘珠子都快打出火星子了。”
“地方上更有七个州府，知州之位空悬了两个月，公文堆在衙里，连盖印的人都没有。""臣不是叫苦。"老尚书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三分，"臣是怕。缺悬一日，政事便荒一日。”
“云山县的赈灾、清河案的收尾、北境的军饷，桩桩件件都要人去办。臣手下，实在没人了。"满殿嗡嗡。
秦烨靠在龙椅上，指尖轻叩扶手："没人？大秦万万人，没人？""回陛下，"顾惟岳苦笑，"有人，没有能用的。”
“历年科举取士，三甲榜单翻来覆去，半数为世家子弟。”
“不是说世家无才，只是这些人入了仕，先谢座师，再拜同年，盘根错节，办起差来，先看门第，再看章程。至于寒门……"老尚书叹了口气："寒门子弟，连进考场都要先凑够三节两寿的敬仪，哪里考得进来。"殿上安静了一瞬。这话戳破了窗户纸，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