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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三人赶着一辆马车,远远地缀在后头,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也出了城。
朵儿从天色暗下来就开始等。
她躲在树林边缘,盯着城门方向,眼睛都不敢多眨。
今夜的月亮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她看见那辆骡车从城门洞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油布,板车,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东西——这辆车她见了太多次了。
群芳院里每次有人死,都是这辆车拉出去。
那两个赶车的家丁她也认识,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了,专干这种脏活。
仗着是府里的老人,平日里对群芳院的下人婆子呼来喝去,动辄打骂,没少欺负人。
朵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狠劲儿。
她从车上抽出铁锹,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两个老东西,她一铁锹一个。
作恶多端,死了正好。
他们的车刚好卡着点出的城门。
骡车出去没多久,定更的鼓声就响了,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今天晚上是不可能回得去了。
朵儿推着独轮车,不远不近地跟在骡车后头。
路上还有零散的行人,有赶着回村的庄稼汉,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她夹在这些人中间,并不显眼。
她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怕夜里跟丢了。
那两个老东西要把车赶到哪儿去,她不知道,只能先跟着,等出了这片地界再说。
李成和王强走在朵儿后头,扮成挑夫的模样。
一人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两个空筐,像是白日进城卖完了货丶赶夜路回家的乡下人。
两人走在大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朵儿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每隔一会儿,李成就停下来歇口气,顺手在路边留个记号。
周全三人赶着马车走在最后面。
赵四和孙柱坐在车辕上,周全在车里,车帘掀着一角,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赵四,」周全低声说,「你往前赶一赶,听听那俩老汉在说什么。」
赵四跳下马车,猫着腰沿路边的林子往前摸。
他脚程快,不多时就离的不太远了,准备贴着林子并排走一段,听听车上的人说话。
可他进来不久,就发现了不对。
月光底下,林子里的泥土被人踩过,还不止一个。
赵四蹲下身子,凑近了看。
脚印被枯枝败叶草草地遮掩过,但遮得不严实,月光一照就露了馅。
他顺着脚印往前摸了几步,心里一沉。
这些脚印不是随便踩的,有规律,有方向,是一个一个踩出来的,落脚轻,起脚稳,是会功夫的人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
赵四没有再往前。
他猫着腰,原路退了回来,脚步比去时还轻。
「老大,」他翻上马车,压低声音,「两边林子里都埋伏的有人。看脚印,是会功夫的,还不少。」
周全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这事不会太简单。
右相府的事,小姐又那么急,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就办成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也派了人跟着。
他想了想。
王强和李成走在大路上,一路都没有传信号回来,说明他们没有发现埋伏。
他们俩在前头,是走在明处的人。
埋伏的人藏在暗处,不走大路,专走林子,武功又高,王强和李成发现不了也正常。
所幸出了城门并不远,周围的村落还稀稀落落地亮着灯。
周全在车里坐了片刻,伸手从车后摸出一根扁担丶两个空筐交给赵四。
「赵四,你扮成李成他们的同乡,从后头追上去。」周全的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他们,今晚林子里有人,万事小心。说完之后,你佯装掉了东西,回头来找。
然后去北门外的乱葬岗,寻一具女子尸体回来,留作备用。」
赵四二话没说,挑起扁担箩筐,猫着腰从路边的阴影里快走了几步,绕到马车后头,这才直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赶。
他步子大,走得快,不多时就追上了前方的李成和王强。
「前头的——等等!」赵四操着一口乡音,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李成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下来。
赵四凑上去,三人并排走了一小段,借着说话的工夫,赵四飞快地把周全的话递了过去。
李成和王强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也没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四说完,又扯着嗓子说了几句「你家那婆娘让我捎句话」「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之类的闲话,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路边走过来一个挑担的老汉,赵四还拉住他问了一句:「老哥,可曾看见一个荷包?黑色的,我从这儿过的时候还在呢。」
老汉摆了摆手说没看见,赵四叹了口气,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北城门的方向去了。
前头的路越走越暗。
行人和车辆渐渐稀疏了,零星几个赶夜路的,也都在各处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骡车拐进了一条窄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筛成碎片,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朵儿跟在后头,心里开始发慌。
她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太近了怕被发现,太远了怕跟丢。
那两个老东西也不歇一歇,一把年纪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道路越来越荒凉,两边的林子密密匝匝的,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朵儿攥着独轮车的车把,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条路再往前走,就没有人家了。
到时候没有行人做掩护,她一个人推着车跟在后面,很容易被发现。
前头的骡车还是没有停。
朵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推车。
周全的马车在分岔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四从后头赶了上来。
他推着一辆简易的独轮车,筐子放在上边盖子的。
赵四把车停下,掀开卷席一角,周全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个女人。衣服是粗布的,打着补丁,头发枯黄,面容削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和小姐描述的那个「云袖」相去甚远。
不过身量长短倒是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