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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裳,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此刻眼圈立刻泛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
「老爷!您这算法可是冤枉死妾身了!」
她指着帐本,语速急促却清晰。
「您交给妾身的银子,妾身可一分一厘都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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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总数是不少,可您看看这个家!
上下十几口人的衣食住行,月例开支,逢年过节的节礼,各处的红白喜事应酬,哪一样不是流水似的花银子?
文轩在骊山书院,光是每年的束修丶四季的衣裳丶同窗之间的文会诗社开销,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她翻动着帐册,仿佛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辛劳的见证:
「老爷,您在外为官,不知柴米贵。京城居,大不易啊!」
谢敬彦面色铁青,强压着近万两银子不翼而飞的惊怒,开始亲自一页页审阅陈氏捧出的「公中总帐」。
他越看心越沉,帐目清晰,项目繁多,衣食住行丶人情往来丶修缮购置……一笔笔看似都有出处。
他深知,若逐项去核对外面所有物价,耗时费力且难以尽查。
陈氏敢把帐本拿出来,多半在这些日常用度上做了手脚也让人难以抓住确切把柄。
然而,当他翻到记录「宅邸修缮」的专项条目时,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修缮后罩房及东厢房屋顶丶廊柱丶门窗,并重漆防蛀。
用料:松木椽子xx根丶青瓦xx片丶桐油灰漆xx斤……雇东街刘记匠作,总计支银:三百八十两。
谢敬彦的指尖顿在这一行。
如今他在工部任职,虽非直接经手采买,但对京师各类建材的行情,尤其是房屋修缮这类常见工程的成本构成,已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这份明细列出的物料数量和单价,单看每一项,确实都没有明显超出市面正常价格范围,甚至乍看之下颇为公道。
但问题就在于——价格正常不等于花费合理。
以他现在的专业眼光评估,自家后罩房和东厢房那点规模的修缮,实际所需的物料和人工成本,满打满算,最多二百五十两足矣!
这帐面上却实实在在地支出了三百八十两!
这多出来了一百三十两!
「陈月兰,」谢敬彦抬起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手指重重点在那一行数字上。
「后罩房和东厢房的修缮,帐上记的是三百八十两。你告诉我,这三百八十两,是怎麽算出来的?」
陈氏心中猛地一咯噔。
她做帐时,确实在所有项目上都做了虚抬,但为了不引人注目,抬高的幅度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修缮这一项,她当初想着府里男人向来不管后宅具体事务,工匠报价几何便是几何。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谢敬彦就在工部,专管的就是这类事务!
她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但脸上却立刻堆满委屈的神情。
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带着被质疑的颤抖和理所当然的无知:
「老爷……这丶这帐目是当初管事的嬷嬷记下,妾身核对的。
当时刘记匠作的老师傅来估价,说的就是这些用料,这个工钱。
妾身一个深宅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木料分多少等级丶青瓦有什麽南北产地丶桐油灰漆价钱几何?」
她越说越委屈,仿佛谢敬彦的质问是在为难她。
「妾身只看那匠人说的价钱,和左邻右里家里修房子使的银子差不多,心里还觉得挺公道……
只想着房子修一回就该修得牢固些,银子使出去,东西好用丶房子结实就成。谁能……谁能想到那麽多啊!」
谢氏父子俩人看着陈氏一脸被骗的模样,两人咬了咬牙,却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谢敬彦被堵得胸口发闷,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却像撞上了一堵包着棉花的墙,无处着力。
陈氏必定贪墨了公中的银子,而且数目绝不会小。
帐本上其他林林总总的开销,看似奢侈浪费,细究单价却又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若想一一查证,耗时费力且未必能抓住确凿把柄。
陈氏何等敏锐之人,她一边拿着帕子掩面低泣,一边透过泪眼观察着谢敬彦的神色。
见他虽然面色铁青,气息粗重,却并未拍案而起,厉声斥责。
她哭声渐止,转为饱含委屈与哀愁的抽噎,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谢敬彦。
「老爷……妾身知道,帐目上或许有些银钱花得糊涂,让老爷生了疑心。
可老爷您想想,妾身要那麽多银子做什麽用?」
她语气真挚,仿佛在剖白心迹。
「妾身自嫁入谢家,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
我名下的嫁妆,我攒下的体己,将来……不都是要留给静茹和婉柔两个丫头的吗?
她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老爷您的骨血啊。」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麽,语气更加柔和。
「前些日子回娘家,我娘见了我,还心疼我持家辛苦,硬是塞了些体己物件给我……
老爷,我娘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未图过我谢家什麽。
我这颗心,日日夜夜,想的念的,可不就是这个家,老爷您,和咱们的三个孩子吗?」
这番话,巧妙地绕开了贪墨的指控,将焦点转移到了「银钱最终归属」和「个人动机」上。
她不缺钱,甚至娘家还能补贴,没必要贪。
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钱还在谢家血脉里流转,没有流到外人田。
她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和孩子们。
果然,谢敬彦紧绷的脸色,在听到「留给两个女儿」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升腾的怒火,虽然仍旧滚烫,却不再那麽灼人。
是啊,谢家总共就这麽几个人,长子文轩在读书,长女悠然已经出嫁。
还有就是陈氏所出的静茹丶婉柔。
说来说去,不就是这点家产怎麽分丶谁多得谁少得的事吗?
陈氏这些年的小动作,她的偏私,说到底,不就是怕他这个做父亲的,将来把所有家业都留给长子谢文轩,委屈了她生的两个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