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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和尊敬无关,更接近于一种……警觉。就像小动物听到天敌的脚步时会竖起耳朵。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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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打开」,是被「推开」——用一种完全没有必要的力道,「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门把手在石壁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以白塔这种能自我修复的材质来说,那个凹痕大概会在几分钟内消失,但这不影响它在此刻显得很有气势。
或者说,很有「她」的风格。
「啊——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那帮老头子真的是——尼克斯!你不知道他们今天有多过分!居然要我把第七区的巡逻频率从每天三次降到两次!说什麽『资源优化配置』,那不就是摆烂吗!」
一个声音像连珠炮一样冲进房间,比人先到。
然后人到了。
斯黛拉·露米娜。白塔现任首席,魔法少女的最高指挥官,妖精议会的人类代表,有记录以来心之辉输出值最高的觉醒者。
身高大概一米五出头。
这是我每次见到她都会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尽管我已经认识她超过——算了,我不想算了。总之很久。但每一次,每一次看到她,我的大脑都会先处理这个信息:她真的很矮。
不是那种娇小玲珑的矮,而是那种——十四岁的女孩子该有的身高。因为她看起来就是十四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高高的马尾,用星星形状的发卡固定着,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天空,里面永远带着一种过剩的丶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牛奶白的皮肤,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嘴唇是樱桃色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穿着白塔首席的制服——和我的礼服同一个体系,但更加华丽。白色的长外套,金色的滚边,双肩都有肩章,胸前别着一枚八芒星的徽章。只是这套制服穿在她身上……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袖子明显长了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外套的下摆几乎到了她的膝盖。
她身后跟着三只妖精——一只蝴蝶形态的丶一只蜂鸟形态的丶还有一只我分辨不出是什麽的毛茸茸的球,它们各自抱着一叠文件,飞得摇摇晃晃。再后面是一个穿着UNOPA制服的人类文员,推着一辆装满档案箱的小推车,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
斯黛拉风风火火地冲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上了那把明显对她来说太高的椅子——她的脚离地面大概还有五厘米,悬在那里晃啊晃的。她随手从桌上抓起一个马克杯,往嘴边送,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
「冷的!尼克斯!咖啡怎麽是冷的!」
「因为那是昨天的。」尼克斯面无表情地说。
「呜——」斯黛拉把杯子放下,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你就不能帮我热一下吗?」
「我是契约妖精,不是微波炉。」
「你明明会用火焰魔法!」
「那是战斗用的。」
「小气鬼!」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如果有人此刻走进这间办公室,看到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一个看起来十四岁的元气少女,正在和一只黑猫吵架,吵架的内容是一杯冷咖啡。办公桌上堆满了关于世界存亡的机密文件,而这个少女的脚在椅子上晃来晃去,鞋跟敲着椅腿,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就是白塔的首席。
人类世界最后的防线的最高指挥官。
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判断她是不是在装。
我认识斯黛拉很多年了。在这「很多年」里,她的外表没有变过——永远是十四岁的样子,永远是这副元气满满丶没心没肺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鼓起腮帮子,无聊的时候会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她会因为食堂的布丁卖完了而沮丧一整天,会因为看到可爱的妖精而发出「哇——」的惊叹,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在文件背面画小人。
但我也见过她在战场上的样子。
那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那是同一个人的另一面——就像月亮的背面,永远朝着黑暗,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平时看不见。我见过她站在梦渊的边缘,面对着一头S级梦魇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空白。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那一刻会变成某种更深的颜色,深到像是能看见宇宙的底部。
然后她抬手,那头S级梦魇种就消失了。
不是被打败,不是被消灭,是「消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一次之后,我做了整整一个月的噩梦。
不是因为梦魇种,而是因为斯黛拉。因为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我完全不了解这个看起来像十四岁少女的存在。她的力量深不见底,她的年龄是个谜,她的过去是个谜,甚至连尼克斯——和她签订契约的妖精——偶尔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都会带着一丝我无法定义的东西。
不是恐惧。更像是……敬畏。
妖精对自己的契约者感到敬畏。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所以我跟他们说,第七区的巡逻频率绝对不能降!那里是梦渊潮汐影响最大的区域,上个月刚出现过B级梦魇种的渗透迹象,现在降频率不是等着出事吗?结果那个第三长老——就是那个胡子特别长的——他居然说『年轻人不要太冲动』。年轻人!他叫我年轻人!」
斯黛拉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差点把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尼克斯不动声色地用尾巴挡住了一叠即将滑落的卷宗。
「然后呢?」尼克斯问。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地给她捧哏。
「然后我就拍桌子了啊!我说『长老大人,等第七区出了S级梦魇种,您老人家亲自去打吗?』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哈哈哈哈——」
斯黛拉笑得前仰后合,椅子跟着晃了晃,看起来随时可能连人带椅翻倒。
然后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但我知道不是——她从进门的那一刻就看到我了。之前那一整段抱怨和吵闹,不过是她给自己争取的缓冲时间。
或者说,是她给我争取的。
让我有时间观察她,适应她的存在,回忆起和她相处的方式。这样当她真正把注意力转向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太紧张。
这种体贴入微的心理操控,她做得浑然天成。
如果这真的是操控的话。
「哇。」斯黛拉歪了歪头,浅金色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猩红前辈。」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麽似的。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斯黛拉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丶像是向日葵朝着太阳张开花瓣一样的笑容。小虎牙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穿了庆典礼服诶!好好看!啊——左肩的肩章还是『猩红』的洛林十字!好怀念!上次看到这套衣服还是——」
她突然停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轻声说完,语气依然是轻快的,但那个短暂的停顿出卖了她。
尼克斯从桌子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走到斯黛拉的椅子旁边,跳上了椅子的扶手,蹲在那里。它没有说话,只是用尾巴轻轻碰了碰斯黛拉的手背。
斯黛拉的手指动了动,顺势摸了摸尼克斯的头。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呼吸一样。但我注意到,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尼克斯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那麽——」斯黛拉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脚在椅子上晃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她的表情还是笑着的,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变得认真了起来。
不是战场上那种空白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丶但同样不容回避的认真。
「猩红前辈,关于昨晚的事——」
她顿了顿。
「——还有关于你的女儿,」
「我们好好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