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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赛尔深吸了一口气,圣诞树上的灯泡在她身后一闪一闪,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广场的石板地面上,宛如一条通往深渊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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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了六年魔法少女。」她说,「六年,从十三岁到十九岁。在这六年里,我杀了——我不记得多少只梦魇种了。几百只?上千只?我没有数过。每一次战斗,我都能看到梦魇种身上的颜色——那些扭曲的丶疯狂的丶过于浓烈的颜色。它们本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具象化而成的,所以它们身上的颜色也是属于人类的颜色。只是被扭曲,被放大,被推到了极端。」
「我杀掉它们的时候,那些颜色会消散,变成烟雾,飘走,消失。但我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它们回到了梦渊,回到了那片五彩斑斓的海里。它们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的契约妖精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出奇,像是在说「然后我吃了午饭」或者「然后天下雨了」。
「怎麽死的?」斯黛拉问。
「保护我。」莉赛尔说,「一只A级梦魇种。我判断失误,冲得太前,被它缠住。我的妖精——它叫芬里尔,是一只白狐——它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了那一击。」
她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它死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灵魂的颜色。」
「什麽颜色?」
「纯白。」莉赛尔说,「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白。悲伤丶痛苦丶恐惧,都不会被归于其中,那是——」
她停了一下。
「满足。」
「它很满足。因为它保护了我。因为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因为——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它确信自己的存在充满了意义。」
圣诞集市的音乐从《平安夜》变成了《铃儿响叮当》,欢快的旋律和莉赛尔的话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比。
「芬里尔死后,我的心之辉开始衰退。」她说,「并不突然,像是一盏灯的油在一点一点地烧完。白塔的医疗组检查了很多次,说是『契约断裂后的正常反应』,说『大部分魔法少女在失去契约妖精后都会经历这个过程』,说『给它时间,也许会恢复』。」
「没有恢复。」
「没有。」她说,「三个月后,我的输出值从4.6降到了1.2。白塔建议我退役,我同意了。」
「退役之后呢?」
「退役之后——」莉赛尔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树顶的伯利恒之星,「退役之后,我回到了维也纳,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画廊当助理。因为我对色彩的敏感,所以我对艺术品的鉴赏力很好,老板很喜欢我。」
「但我的能力没有消失。」
「心之辉衰退了,变身能力没有了,但这双『洞悉色彩』的眼睛,这份『觉察颜色』的天赋——它还在,它一直在。每一天,每一秒,我都能看到周围所有人身上的颜色。」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风中震动。
「您知道吗,首席大人。退役之后的第一年,我以为我能适应。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你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第二年——第二年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什麽事?」
「色彩在凋零。」
斯黛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的视力没问题。」莉赛尔急切地辩白,「是人们身上的颜色——真的在变少。」
「我每天走在维也纳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十年前,这座城市是斑斓的。每个人都披着独属于自己的色彩,或浓烈,或淡雅,但无一例外都是鲜活丶流动丶充满生机的。可是现在——」
她环顾四周。
「现在到处都是一片灰败。」
「像『悲伤的灰』或者『绝望的灰』,那种灰至少还是一种情感。我说的是——彻底的空洞,毫无凭藉的灰暗。像是有人把他们灵魂里的调色盘拿走了,只留下一块空白的画布。」
「他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刷手机,看新闻,偶尔笑一下,偶尔叹一口气。但他们的颜色——那些代表着真实情感的颜色——正在不可挽回地变淡,直至彻底乾涸。」
她转向斯黛拉。
「首席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
斯黛拉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梦渊在饥饿。」莉赛尔说,「梦渊以人类的情感为食。当人类的情感变得贫瘠——当他们不再真正地愤怒丶真正地悲伤丶真正地快乐丶真正地恐惧——梦渊就会饿。而一个饥饿的梦渊,会做什麽?」
「它会主动去取。」我说。
莉赛尔看向我,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对,它会主动去取。梦魇种的数量为什麽在增加?梦渊的侵蚀为什麽在加速?不是因为梦渊变强了——是因为人类变弱了。人类的情感在枯竭,梦渊得不到足够的『养分』,所以它开始主动伸出触手,从人类身上强行汲取。」
「梦魇种就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它们是梦渊在强行汲取人类情感时产生的『溢出物』——太过浓烈的丶无法被消化的情感碎片,凝聚成了实体。」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带上了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
「你们一直在杀梦魇种。杀了一只又一只,杀了十年又十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杀掉梦魇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因为问题不在梦魇种身上,问题在人类身上。是人类的情感在枯竭,是人类在变成灰色的空壳,是人类在——」
「所以你决定替他们做主。」斯黛拉说
莉赛尔的话戛然而止。
「你决定,既然人类自己不能产生足够的情感来喂养梦渊,那你就帮他们。」斯黛拉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忽视,「你把他们的颜色——他们仅存的那一点点情感——提取出来,浓缩,纯化,然后直接送进梦渊。」
「这样梦渊就不饿了。」莉赛尔说,「这样梦渊就不需要主动侵蚀表世界了,这样梦魇种就不会再——」
「这样那些被你提取了颜色的人就会变成空壳。」斯黛拉说,「然后消失,被梦渊吞噬。」
「他们本来就快变成空壳了!」莉赛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惹得临近的几个游客纷纷侧目。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低了音量,「他们本来就在变灰,我只是——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与其让他们慢慢地丶痛苦地失去所有的颜色,不如——」
「不如一次性全部拿走?」
「不如让他们在还有颜色的时候,把那些颜色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莉赛尔的眼睛里,虹色的旋转突然加速,原本均匀的流转变得狂乱丶激烈,像是一个被搅动的万花筒。
「您知道布拉格那两百八十四个人的底色送进梦渊之后发生了什麽吗?」她自问自答,「梦渊安静了,整整六个小时,布拉格周围的梦渊活动降到了近十年来的最低点。没有新的梦魇种产生,没有侵蚀扩大,什麽都没有。六个小时的和平。」
「用两百八十四条人命换来的六个小时。」我说。
「用两百八十四个即将变成空壳的人的残馀情感,换来的六个小时。」莉赛尔纠正我,「而如果我在维也纳成功——如果我能一次性送进去足够多的颜色——」
「梦渊会安静多久?」斯黛拉问。
莉赛尔看着她。
「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广场上的圣诞灯光在她们之间交错闪烁,一红一绿,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信号在交替发送。
斯黛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旋转木马完成了整整一轮的起落,长到那首《铃儿响叮当》播完了,换成了一首我不认识的德语圣诞歌,长到琥珀金在我身后不安地挪动了好几次脚步。
然后她开口了。
「莉赛尔。」
「我在。」
「你说的那些——关于人类情感枯竭,关于梦渊饥饿,关于梦魇种产生的根本原因——」
她停了一下。
「你说得没错。」
我转头看向斯黛拉,雨晴也偏过头,琥珀金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莉赛尔的瞳孔骤然放大。
「我说,你分析得很对。」斯黛拉又重复了一次,「人类的情感确实在枯竭,梦渊确实在饥饿,杀掉梦魇种确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些我都知道,我比你更早知道。」
她的语调毫无波澜,还是轻轻的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那些话的内容——
「我在白塔坐了很多很多年。」斯黛拉说,「每一天,我都能感觉到梦渊的脉动。它的饥饿,它的躁动,它的——渴望。我知道它想要什麽,我知道它需要什麽。我甚至知道,如果没有人做点什麽,总有一天它会把整个表世界都吞掉。」
「那您为什麽不——」
「因为你的方法是错的。」
斯黛拉的声音终于发生了质变。
那声音仿佛是从极深处翻涌而出,裹挟着数百年——甚至更久远时间的苍凉。
「你说得对,问题在人类身上。但你的解决方案——把人类送进梦渊——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喂养问题。」
「你给梦渊喂了两百八十四个人的情感,它安静了六个小时。然后呢?六个小时之后,它又饿了。你再喂它两千个人?两万个人?二十万个人?」
「你在把梦渊变成一个永远喂不饱的怪物。你喂得越多,它的胃口就越大。你以为你在拯救世界,但你其实在加速它的毁灭。」
「那您说怎麽办?」莉赛尔的声音变得尖锐,像是她脸上的某个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底下露出了一些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继续杀梦魇种?继续维持这个破烂的平衡?继续假装一切都没问题,直到有一天梦渊把所有人都吞掉?」
「不。」斯黛拉否定。
「那——」
「我说了,你说得对。杀梦魇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维持现状也不行,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解决方案。」
「但那个解决方案不是牺牲无辜的人。」
「永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