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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再临祇园
到京都的时候,已经近中午。
冷风一出来就已经把一切都变得不太一样。
东京的风带尾气和楼缝里的灰,京都站前的风带一点山气,吹在脸上,皮肤一下子紧一圈。
他没打车,照旧坐巴士到了只园。
下车的时候,街上游客不算多,冬季淡季,拍照的人裹着厚厚的围巾,在巷口交替着举相机。
他从大路拐进窄巷子,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边木屋一层窗都关着,二层偶尔透出一点生活的气。
京都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仿佛更多的是一种历史的味道。
他依旧去找了那家小旅馆。
门口那块布帘洗得有点发白,上面的店名勉强还能看清。门一推开,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欢迎光————哎?」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抬头,先是习惯性地行礼,随即眼睛睁大,」
啊,这不是————」
她的话卡住了,像突然想起电视里那个画面:诺贝尔颁奖典礼侧面那个年轻人,站在大理石台阶边上。
「打扰了。」白鸟笑着打了一个招呼,「上次承蒙照顾。」
「哪里哪里。」老板娘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乎有点手足无措,「您丶您还记得我们这儿————」
她一开口就用上了「您」,说到一半自己听着别扭,又想改回「你」,舌头像打结,只好乾笑两声:「是丶是特地又过来的吗?」
「来住几天。」他把简单的行李提起来,「想在只园这边多待一阵子。」
「好丶好。」她赶紧点头,去翻登记簿,「还是上次那个房间?我们会按您原来习惯铺床。」
「可以。」他说。
办手续的时候,她手上动作略微快了一点,明显紧张得有些冒汗。
笔在登记薄上滑了一下,差点写错日期。
「那个————电视上,我有看到。」她忍不住开口,「我跟我老伴说,这不是上次那个坐在大堂看地图的客人吗?结果别人说那是大作家」。」她说到「作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我们这小地方,能住到这种级别的人,真是————荣幸。」
「对我来说,这里很好睡。」白鸟说,「我喜欢。」
「那就好。」她笑得有点放松,又还是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像怕自己哪儿招待不周,「您丶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直接跟我说。别忍着。」
房间还是那间。
榻榻米的味道混着洗过的被褥味,窗外巷子斜斜的线条一如既往。
放下包,他简单洗了把脸,躺了一下,听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心慢慢从东京那一大团「热闹」里抽出来一点。
到了京都,就要试着慢慢平静。
下午的时候,白鸟再次问老板娘:「晚上能不能在某家茶屋里坐一会儿?」
老板娘先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你说上次那位女将那家?」
「嗯。」他说,「如果方便的话,想在角落看一看。」
「这个————我帮你问一声。」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不过,你现在这么有名,他们那边可能也会紧张。」
「我可以不说名字。」白鸟说,「就当普通客人。」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你这张脸,现在不太好当普通客人了。」
说归说,她还是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端沉吟了一会儿,最后答应了。
条件很简单:坐角落,不拍照,不打扰客人。
老板娘挂了电话,转头对他说:「她说可以。你过去的时候,就说是上次那位写字的先生」,她会明白。」
傍晚,只园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白鸟按记忆里的路找到那家茶屋。
他轻轻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拖鞋声音靠近,门拉开一条缝,一股暖气先冲出来,然后是那张熟悉的脸,女将。
她一开始只是照惯例微微弯腰:「晚上好————」说到一半,看清来人脸,整个人像被什么惊住了,眼睛睁大,背不自觉地挺直。
「————哎呀。」她脱口而出,「真的是你啊。」
「打扰了。」白鸟先鞠了一躬。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她赶紧把抹布往后一藏,手忙脚乱地把门再拉大一点,「快进来,外面冷。鞋随便放,我帮你摆好。」
他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眼他的脸,嘴唇动了两下,像有很多话堵在那儿,最后只挤出一句:「电视上丶报纸上————我们这边人都在说呢。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们这种小地方。」
「记得。」白鸟说,「上次来的时候,睡得很好。」
「那我得谢谢你。」她乾笑着,「要不然我还以为我们这儿只有老客人记得。」
她带他往里面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压低声音:「我先说一下啊,我不懂书的事情。
看字会睡着。你要是跟我讲什么「文学」「世界」,我听不明白。」
「我不是来讲这个的。」他说,「我是来看看你们这边的一天怎么过。」
「那就好。」她明显松一口气,「你要看什么,就自己看。我只负责给你泡茶。」
她把他安置在一间房间靠里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坐垫,旁边一只矮桌。
角度刚好能看到出入的走廊和一部分榻榻米,却不会挡路。
「你就坐这儿吧。」她说,「一会儿姑娘们进进出出,可能会稍微吵一点。」
「我就是想听这些。」白鸟说。
女将愣了愣,笑出来:「你们写书的人,真怪。」
她把茶放在他面前,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那个————你写的时候,会不会写我们店名?」
「不会。」他说,「我怕你这里被挤满人。」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少:「那就行。你写什么都行,写你看到的就好。其他的,我不懂,也不敢管。」
说完,她往外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坐久了腰酸,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垫个靠枕。」
门一合上,屋里只剩下灯光和远处传来的三味线声。
一边试着记录的时候,白鸟一边观察着周围。
有人从远处走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咯吱」。
她们穿着整齐的和服,腰带勒得很紧,背挺得很直。
有人在房间里笑,有人在低声说话,有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