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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狙击失败
他本来打算在特辑里安排一篇稿子,题目类似于《白鸟央真为何不是「世界性的」?
》。
主要是想从「语境过于日本本土」「情节依赖具体文化细节」这些角度去「降温」。
可是看到系里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盯着银幕上一个陌生家庭吃饭丶吵架丶和好的镜头,突然哭出来,他知道那种「看着别人生活,掉自己的眼泪」的经验,不属于哪一个国家。
那是全世界电影院里丶电视机前丶书页上都会出现的瞬间。
「系里并不是日本女性问题」的宣传牌,她只是一个在自己岗位上被压得很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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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本在边上的空白处,写下这样一句话,又愣了愣。
这句话,不像「狙击」,更像是在帮他。
夜深了,会议室的玻璃变成黑色的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更扎心的事:自己盯着稿子加班到半夜的样子,和系里在后门换足袋的样子,竟有一点相似。
小说的最后,白鸟没有给系里一个「走出去」的大结局。
她没有带着行李离开只园,没有在新干线车窗前哭着跟过去告别,也没有在某个陌生城市遇见「新的自己」。
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从黑到灰,手里摸着那块木板上的旧裂缝。
岸本翻到这最后一页的时候,下意识地在心里寻找「出口」。
是不是会有一个年轻顾客伸手?
是不是会有一封信?
是不是会有谁在门外等她?
没有。
白鸟只是很冷静地,把她留在那块门槛上,给读者留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那一刻,岸本的第一反应不是「遗憾」,而是「这下,我连结尾无力」这一刀都下不去了。」
他合上书。
会议室里很安静。
空调已经自动停了,只剩楼里别的房间传来的低低声响,印表机丶远处的脚步丶偶尔被关上又打开的门。
他把书放在桌上,揉了一把脸。
扉页上那行「计划:批判性阅读」,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滑稽。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结果:批判难以成立。」
他不是不能挑毛病。
专业做编辑的人,天生有一种「挑错」的快感,节奏稍一失衡,人物稍一虚浮,铺垫稍一用力过猛,都是下手的机会。
《轮违屋系里》也不是「完美无瑕」的书。岸本心里清楚,它在某些地方仍然有可商榷的选择:有几段本可以更收;有几个配角本可以再展开;有的地方对白再冷一点,会更可怕。
但整体结构的那种稳当,人物的那种完整,最重要的是那种「把视线交给人物自己」的姿态,让一切「小聪明式的挑剔」显得像在书页边乱丢石子。
「狙击」的前提,是你能找到对方暴露在外面的软肉。
而《轮违屋系里》从头到尾,就像一个人一层一层穿上工作服,把自己包得很严实,却又不是为了防御你,而是因为她本来就该那样穿着。
你可以不喜欢这本书,可以认为它太冷丶太压抑,可以讨论它在文学史上的位置丶在性别书写里的复杂性,但你很难在第二天的杂志上,堂而皇之写一句:「白鸟不过如此。」
除非你愿意冒着自己显得「不如这本书诚实」的风险。
岸本把书重新翻开,找到几处自己画线的段落,一一再看了一遍。
有一处是系里在后门偷吃便利店买的饭团,那只饭团的馅偏咸,她却吃得很满足;有一处是她看着前辈被客人呼来喝去,心里有一瞬间的「不想变成那样」,却马上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还有一处,是她在镜子前练笑,从「标准笑」一点一点练到「刚刚好的笑」。
这些地方都没有标语,没有标签,没有「问题意识」的高举。
它们只是存在。
岸本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几年之后,文学史丶社会学丶女权研究的论文会一篇篇出现在这几个段落上;而到那个时候,文艺春秋如果现在只写了一篇「狙击白鸟」的轻浮文章,回头看,会非常难看。
他把书阖上,深吸了口气,站起来。
夜里十一点,编辑部的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文化组那一排还亮着几盏。
岸本拿着书回到自己的位子,抽出一本还没用过的记事本,在第一页写标题。
他想了几个,划掉几个。
「白鸟现象的虚与实」,这看起来太像电视。
「轮违屋系里与日本传统的终结」,这又太大话。
「从只园后门看现代劳动」,太学术。
他最后写下:《本来打算「狙击」白鸟的一个编辑,读完之后不得不承认的几件事》。
写完,他自己也笑了一下,这个标题在文艺春秋的版面上出现,有点失态,却也诚实。
组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拿着外套,看到他还在,脚步顿了一下:「怎么样?」
「有些话,明天我会在企划会上说。」岸本合上记事本,「简单一句话就是,没有缝给我下刀。」
组长挑眉:「一点小缝都没有?」,他有些不太敢相信。
「有。」岸本说,「但那是我们编辑的缝,不是作品的缝。」
他抬头,看着组长:「与其去写一篇用尽修辞的狙击文,不如老老实实做一个特辑,承认这本书确实把某块我们一直装作没看见的地方写得太扎实。」
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难得听你说这种话。」
「我也难得被一本书堵得说不出坏话。」岸本回。
组长想了想:「那这样我们不做狙击」。我们做对话」。找几个不同立场的人,一起来读它。有人可以谈结构,有人谈劳工问题,有人谈女性视角,有人谈白鸟之前的作品路线。」
「可以。」岸本点头,「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放下看别人出丑」的心态。」
他顿了一下,「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出丑。」
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这篇,就以失败的狙击计划」开头吧。挺适合你。」
他走后,屋里又只剩岸本一个人。
灯光有点刺,他把灯关了一盏,留下一盏桌灯。桌灯下,《轮屋系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封面的门框像黑暗里的一个开口。
岸本伸手,指尖在书脊上敲了一下,像是给对手也给自己定调:「好,你这一仗赢得乾净。」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服输的人。
但有些败,是必须承认的。尤其是对作品。
他心里很清楚从今往后,在「东亚文学」「日本当代」的任何严肃场合,要回避白鸟央真,会越来越难。
文艺春秋想保持自己的位置,就不能只站在旁边酸,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他拿起笔,在记事本第二行写下一句:「对手是这样级别的作品,所谓狙击」,只能从我们自己开始。」
那一晚,永田町外的风吹过,楼下的树叶乱响。
祇园那块后门的木板大概已经被夏天晒乾了,系里坐不坐在那里,读者不知道。
岸本知道的是自己的编辑桌上,多了一本「无解」的书。
它不是不能批评,而是不能被消解成一句轻飘飘的「不过如此」。
他合上记事本,伸了个懒腰,关灯,锁门。
走廊尽头,有另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那里是文艺春秋文库组,年轻编辑们正在为下半年的选题发愁。
岸本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不文艺的念头:「要不,我们也去挖一个自己的白鸟出来?」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轮违屋系里》夹在腋下,书的棱角抵在肋骨上,有点硌,真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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