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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城头的燕字旗还没挂满三天,朱棣的中军就已经拔营南下了。
河北的四月乍暖还寒,官道两侧的麦田刚刚返青,马蹄踏上去能踩出一小汪隔夜的雨水。燕军从真定出发,沿着滹沱河南岸往东南方向推进,前锋骑兵一日一夜跑了一百二十里,接连拿下束鹿丶衡水两座县城。守城的南军县令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盛庸夹河新败,真定失守,河北腹地的朝廷州县已经失去了主心骨,很多地方燕军还在三十里外,守军就已经把府库封好丶把城门钥匙摆在衙门口,然后带着家眷连夜南逃。
朱棣没有在这些县城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在盛庸和铁铉重新合流之前,把河北平原上所有朝廷的支撑点全部拔掉。张玉死了,谭渊死了,但这些老将的阵亡没有让燕军的攻势停下来——反而让朱棣把骑兵的速度优势用到了极致。他把全军分成三路:朱能率主力步骑沿官道正面推进,陈懋率轻骑从西路穿插,沈渡的百户所和火真的朵颜三卫精骑作为东路先锋,沿运河东岸南下,目标是沧州以南的南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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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皮是德州和济南之间的粮道中转站。盛庸从夹河退回德州之后,南皮就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外围粮仓之一。城里囤着从济南运来的三万多石军粮,守将是盛庸的部将庄得,麾下步卒四千,火铳手三百,在城外挖了两道壕沟丶布了三层鹿角。庄得是盛庸手底下出了名的守将——他不进攻,不突袭,不搞任何花活,就是把壕沟挖深丶鹿角扎密丶火铳擦亮,然后等着你来攻城。这种打法对上骑兵冲锋最为有效:他不出来跟你打,你就只能拿人命往里填。
沈渡在南皮城外三十里的运河渡口扎营时,火真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回来了。斥候是朵颜三卫里最年轻的骑手,不到二十岁,蒙古名叫那日松,汉话磕磕绊绊,但画图极准。他蹲在沈渡面前,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南皮城的轮廓,在城外画了两道圈。
「第一道,壕沟,深的,有水。第二道,壕沟后面,鹿角,三层。城墙上面,这边——」他在城墙东侧点了一下,「火铳,很多。这边——」他又在西侧点了一下,「人少。」
沈渡盯着那两道圈看了很久。庄得的布阵跟盛庸在夹河的思路一模一样——正面厚丶两翼薄丶火铳压阵丶死守不出。如果正面强攻,他会像夹河第一天那样被火铳一层层削掉冲在最前面的步卒。他手下的新兵虽然练了一整个冬天,但还没有打过真正的攻城战,上来就冲这种阵型,伤亡会非常大。
「人少。」沈渡的匕首点在泥地上那个代表城墙西侧的位置,「为什么人少?」
那日松用手指在城墙西侧外面画了一道波浪线。「河。小河。没有桥。攻城的人,过不去。所以他们,不放很多人。」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转头看向赵老六:「西面那条小河,你去看看。带上铁锹,探一下水深和河床硬度,天黑前回报。」
赵老六带着破障组的两个老兵摸到南皮西侧的小河边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河确实不大,宽不过七八丈,两岸长满了枯了一冬还没返青的芦苇。但河水比他预想的浅——春汛还没到,河床大部分裸露在外,只有中间一线浅水,最深处不到两尺,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更关键的是河床——他用铁锹往下挖了一尺,不是淤泥,是沙土和碎石。沙土碎石河床,踩上去不陷脚,冲车的铁箍轮可以碾过去。
「够硬。」赵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李爷,能过冲车。」
当夜。沈渡在运河渡口的营帐里铺开了南皮的城防草图,把顾章丶赵老六和火真叫到一起。油灯下他的脸色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左腿的旧伤在长途行军中又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坐下,拄着刀站着,匕首在草图上划出进攻路线。
「庄得的布阵正面太厚,北面是主城门,两道壕沟三道鹿角,火铳全部对着北面。东面有运河水网展开不了大队。南面是城墙和瓮城之间连接最窄的位置,打下南门也展不开兵力。西面那条小河,庄得没放在心上,他以为小河能挡住攻城器械,但赵老六探过了——河床是沙土碎石,水深不到两尺,冲车可以直接碾过去。庄得把兵力集中在北面的时候,我们从西面绕到他背后。」
顾章用手指在草图上那处代表城墙西侧的位置按了按:「西面直接攻城?」
「先不打城墙。」沈渡的匕首在城墙西侧外面画了一个小圈,「火真,你带骑射手天不亮就从西面小河摸过去。过河之后别往城墙冲,往南绕,绕到南皮城南面通往德州方向的官道上。庄得一旦察觉城破,一定会派人从南门突围往德州送信。你把他送信的人全部截住。一个都不能漏。」
火真把匕首从马骨头上拔出来,在官道位置上刻了一道印:「一个都跑不了。」
「顾章带刀盾兵和矛手从西面小河过了之后埋伏在城外,等赵老六炸开西门,你们往里面推,目标是城中心的粮仓。别管府衙,别管军营,先占粮仓——庄得的军粮全堆在那里,占了粮仓守军就没心思死守了。赵老六带破障组推冲车过河,火药不用太多,西门不是主城门,门轴铁件比城门楼单薄一半。两捆火药足够炸开。」他收起匕首,声音很轻,「还有一点——庄得本人不能死。他是盛庸的部将,降了他,盛庸手下其他守将就会知道燕军不杀降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