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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东没有急着回房间休息。
好说歹说，总算把加琳娜先哄上楼了。
那姑娘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门轻轻合上，整座宾馆又重新沉进那种深夜特有的安静里。
他一个人站在大厅，看着壁灯在墙上投出的昏黄光影，沉默了很久。
刚才跟加琳娜说的那些话，半句不假。
这趟浑水太深，他确实不想把她卷进来。但还有一层意思，他没说出口——
他接下来要干的事，远比帮伊拉克打一场防空伏击战更疯狂。
想到他若能把事做成后得到的好处，都觉得心跳快半拍。
方晓东走到窗边，撩开帘子一角往外扫了一眼。
凌晨的巴格达街道一片死寂，路灯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投下几团孤零零的光圈，连条野狗都没有。
他放下帘子，转身坐进大厅角落那张旧沙发里。
沙发的真皮革磨得又软又滑，陷在里面很舒服，他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1981年的伊拉克军队，手里攥着的家伙，太馋人了。
这事儿得从头理。
昨天那场伏击战打完，所有人都盯着战果——
以色列掉了多少架飞机，萨达姆给了多大的订单，庆功宴上谁敬了谁几杯酒。
可方晓东盯的不是这些。
他盯的是伊拉克军队战斗时正在用的那些装备，以及打下来的那些飞机残骸。
萨达姆的军队，是当年苏法两国在中东最大的武器展示橱窗。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件件都是苏法对外军售清单上的顶尖货。
这些东西放在伊拉克人手里，是日常消耗品；但要是放在中国军队面前，件件都是千金难买的宝贝疙瘩。
就说地面防空这一块。
伊拉克防空部队装备的SA-6机动防空系统，核心是那部1S91脉冲多普勒雷达。
这玩意儿牛在哪儿？它能识别多目标，能在低空杂波里把敌机从地面反射信号里精准地揪出来。
配上半主动雷达制导的防空导弹，整套系统能扛在履带底盘上满世界跑，停下来就能打。
这是一套完整的机动式中程防空体系——
而同一时期的国内，别说有一套了，连这个技术路线的样品都没摸过，研究方向还在报纸和文献上。
天空中的差距更大。
伊拉克空军的主力，一个是法国的幻影F1，一个是苏联的米格-23。
幻影F1肚子里装的是西拉诺火控雷达，机翼底下挂的是R530F中距雷达弹和魔术1红外格斗弹。
R530F靠母机雷达照着目标，导弹自己接收回波追上去，射程将近二十公里。
魔术1更绝，导引头能在目标前半球就锁住热源，不用非得绕到屁股后面才能打。
米格-23也不含糊，挂的是苏联的R-23中距弹和R-60格斗弹。
R-60那个小东西，全重才四十多公斤，却能在大过载机动下死死咬住目标，导引头灵敏得邪门。
超视距发射、大过载缠斗、前半球攻击——
这些词儿在国内还停留在情报和翻译文献上。
同期中国空军的主力还是歼-6和早期型歼-7，机翼底下挂的是霹雳-2。
那枚弹射程只有五公里，导引头只能对着敌机屁股后面那点热尾流追，人家稍微拐个弯就丢了目标。
中距空战能力？完全是零。
方晓东睁开眼，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差距就是这么扎心。
但他不是那种感慨完了就完了的人。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本账——
现在他就在巴格达，就站在这堆装备的鼻子底下。
萨达姆刚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奥伦拿他当兄弟，而伊拉克人对这批武器装备的态度，跟对待消耗品没什么两样。用光了再买新的，没人当宝贝。
这就是窗口。
昨天那场空战，以色列的F-16和F-15被打下来好几架。
残骸散在沙漠里，有的烧成了骨架，但总有几部机载雷达是相对完整的。
美式全数字化多普勒火控雷达——AN/APG-66
不管是哪一款，都比国内机载雷达领先了整两代都不止。
哪怕只拆回来天线阵列和信号处理模块，让国内那帮搞雷达的工程师们拆开来看一眼人家的信号处理架构，少走十年弯路都是保守估计。
再加上法国的西拉诺、魔术1的导引头，苏联的R-23、R-60。
一样来两枚，把战斗部拆了只保留导引段和控制段，装进防震箱塞到东远号货舱里，应该装得下，运回去就是无价之宝。
方晓东的目光沉得发亮。
得趁热打铁。
趁人情感还热乎，趁窗口还敞着。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凌晨五点。
巴格达比北京时间晚五个钟头，这会儿国内是上午十点，办公室正上着班。
他没犹豫，起身走到宾馆前台。
老板卡迪姆睡在后面的小隔间里，台面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安静地蹲在角落里。
方晓东拿起听筒，手指插进拨盘孔，一格一格地转。
国际长途，得经过好几道人工转接。
他用英语对着话筒报了目的地，对面的话务员打着哈欠应了一声，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听筒里沙沙的电流声时大时小，偶尔还串进来几句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方晓东靠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但没点。
他眯着眼，脑子里那条线已经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东西到手之后怎么分类装箱、飞机飞哪条航线可以避开敏感空域……一条一条，在心里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这次东远号飞回去，还得带回来一个人。
秦放。
在金陵的时候他就答应过这兄弟，要带他来中东见见世面。要让他立功。
现在巴格达的盘子已经彻底铺开了，萨达姆的上亿美金军购订单白纸黑字等着落笔。
这么大一块肥肉，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秦放来签。
兄弟把这个订单签回去。
正厅级，应该稳了。
等了将近三分钟，听筒那头终于炸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京片子特有的敞亮劲儿：
“喂？哪位？我是秦放。”
方晓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嘴角往上一挑，带着调侃：
“我是你哥。还不赶紧请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秦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拍，像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三……三哥？！你在哪儿呢？东丹还是中东？”
“巴格达。”方晓东笑了一声，“电话里不方便多说，就问你一句——想不想进步了？”
秦放那边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咬着牙压住激动，但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兴奋：
“哥，是不是有啥好事儿？你直说吧！我一整箱1965年的茅台给你备好了，十二瓶呐，香呐！”
“嘿嘿。”方晓东乐了，“算你小子有良心。你准备准备，我的飞机大概后天到燕京接你。机舱里我给你留了点东西和一封信，你把信和东西一块儿交给你老爹，要注意保密。”
“哎，哎！得嘞！”秦放在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又急急地补了一句，“那我到了巴格达——你那边还有啥要带的？我给你捎过去！”
“我飞机上有冰箱，你多带几只烤鸭。”
“烤鸭算什么事儿！我给你绑个全聚德的师傅过来都成！”
方晓东笑着摇了摇头，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然后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地落下来，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秦放，你别急着过来。信给你爹看完之后，听他安排。他让你什么时候动，你就什么时候动身。”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下子变粗了。
秦放是聪明人。方晓东这句话一出来，他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不是签个合同那么单纯——
能让三哥特意嘱咐先听老爹安排的，这趟巴格达之行，水底下肯定还沉着更大的东西。
“……明白了。”秦放的声音压低了，那股兴奋劲儿沉下去，换成了一种压得极稳的郑重，“这次就让咱哥俩在巴格达，大杀四方！”
“切，小样，出发前拍个电报通知我。”
方晓东把听筒轻轻搁回座机上。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的烟，拿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眉眼间那道深沉的痕迹。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第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