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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
晚风裹着水汽吹来，江苏酒家门前的红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暖融融的光。
今天方晓东高兴，全家老小难得聚得这么齐，连还在家里的姜婆婆和两位警卫战士都得叫上，热热闹闹一大家子，趁着国庆假期好好下馆子吃顿好的。
林雪和林霜跟着李立强步行去接姜婆婆。
方晓东带着父母、大姐一家先踏进酒家，熟门熟路直奔三楼最里间的大包间。
十六人的大圆桌，深红色桌面擦得锃亮，雪白的桌布铺得平平整整。这排场，接待金陵城市长都够了。
“松鼠鳜鱼、盐水鸭、炖生敲、美人肝……”方晓东点菜驾轻就熟，京苏大菜的招牌菜一个不落，连服务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个年轻的客人，点的全是硬菜。
等菜的间隙，他拿出中午没喝完的那瓶茅台，笑着看向父亲：“老爸，还剩不少，再喝点？”
方贤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懊恼：“唉，我喝酒没劲。半杯下去头就晕，还没尝出滋味就倒了。要不来瓶黄酒？温温的，顺口。”
方晓东笑着起身，准备去柜台让伙计拿瓶黄酒。他刚迈出一步——
“砰！”
一声闷响，从街道尽头炸开。
不是鞭炮。
方晓东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缩，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砰！砰！砰！”
又是几声。
他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这种声音——沉闷、厚重。
那是手枪，至少两把，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我操！”
方晓东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炸开：小雪和霜霜还在外面！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包厢里的家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楼梯上的客人纷纷避让，有人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
方晓东全然不顾，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冲出饭店时，街道已经炸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四处逃窜。有人丢了手里的东西，有人摔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扶起来，有人在喊“杀人啦”。
昏黄的路灯下，到处是慌乱的影子。
方晓东逆着人流狂奔。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是林雪和林霜去接姜婆婆的方向。他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快一点，再快一点。
短短一分钟的路程，他跑出了满头冷汗，跑得肺里像着了火。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冲到了事发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李立强和陈刚脸色铁青地守在路边，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警卫战士林方的右臂血肉模糊，衣袖被血浸透，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地上躺着三具陌生的尸体。
一个半大的孩子，脸朝下趴着，身下淌着大滩鲜血，另两个是成年人，死状惨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而林霜，软软地倒在林雪怀里。
林雪抱着姐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的白衬衫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姐姐的还是自己的。
林霜左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刀口极深，血还在汩汩往外冒。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旁边的姜婆婆更糟。
老人倒在血泊里，右腹中了一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操！！！”
方晓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他冲了过去，颤抖着手从不知哪里掏出纱布和绷带，死死按住林霜的伤口。
温热的血浸透他的手指，黏腻、滚烫，刺得他眼睛生疼。
“霜霜！霜霜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仅是害怕，还有愤怒到极致的颤抖，“你不能有事！你听到了没有！”
林霜的眼皮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已经睁不开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送医院！快！”李立强嘶吼着指挥。
张小龙开车冲了过来，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还没停稳，方晓东就抱起林霜冲了上去，李立强抱着姜婆婆紧随其后。林雪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陈刚一把扶住。
车子一路鸣笛，闯过红灯，疯了一样冲向金陵市第一医院。
方晓东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林霜，一手死死按着她的伤口，一手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得他心慌。
“霜霜，你撑住，你撑住啊，我什么都答应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回应。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刺目的红光像血一样泼在走廊的白墙上。
方晓东站在手术室外，浑身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的手上还沾着林霜的血，衣服上也是，脸上也是。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李立强的衣领，声音冷得刺骨：“到底怎么回事！说！”
李立强没有挣脱，脸上全是愧疚，眼眶红红的：
“我们往饭店走，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突然凑到小雪身边，拔刀就刺。霜霜就在旁边，想都没想就扑过去，帮她妹妹挡了这一刀。”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当场击毙了那小子，可周围还藏着两个枪手，冲出来就开枪。林方帮小雪挡了一枪，姜婆婆被流弹打中腹部……东哥，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她们。”
方晓东缓缓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吼，没有再骂。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死一般的冷静。那冷静底下，藏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的眼睛通红，但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三个人，查清楚身份。”
“好！”
方晓东转身，下楼直接去了医院的值班室，抓起电话。
拨号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二哥，是我。”
“老三？你声音不对——”廖军立刻听出异样，语气瞬间紧张起来。
“我家人被枪击了。”方晓东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冷得像冰，“林霜中刀，姜婆婆中枪，两个人都在手术室抢救，生死未卜。”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响。
“什么？！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需要知道是谁干的。”方晓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要所有想报复我的人的名单。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
廖军沉默了一瞬：“老三，你别乱来——”
“我没跟你商量。”方晓东打断他，一字一顿，“我是在告诉你。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你给我！”
电话那头，廖军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方晓东挂断电话，走出值班室。
他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闭着眼睛。走廊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刺得人心烦。
他的手上还有林霜的血。
那血已经凉了。
方晓东睁开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冷到极致的寒光。
敢动他的家人。
那就一个都别想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