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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晏青的府邸,街巷里一片死寂。
林师师紧紧跟在萧煜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萧煜忽然停下脚步。
林师师一个没注意,险些撞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她有些慌乱地退后半步,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显得有些局促。
“殿下……”
萧煜转过身,看着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回去收拾一下,天亮之前,搬进东宫。”
林师师猛地抬起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搬……搬进东宫?”
“孤既然决定要重启你父亲的案子,动静就不会小。”
萧煜双手负在身后,看着远处的街道。
“晋王在朝中根基深厚,他一旦察觉到晏青在翻案,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个林家唯一的幸存者。教坊司,已经不安全了。”
林师师心中一震。
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教坊司虽然是朝廷管辖之地,但在晋王那等权臣眼里,捏死一个艺伎,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师师明白,多谢殿下庇佑。”
林师师深深福了一身,眼眸低垂,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走吧,常胜在外面接应,他会护送你回去。”
萧煜摆了摆手,大步朝前走去。
……
回到东宫。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煜几乎没有合过眼。
东宫官署内,烛火彻夜不息。
“殿下,这是工部那边送来的开垦荒田的批文,但户部那边一直卡着银子,咱们招募工匠的钱……”
秦渡之捧着一叠公文,满脸疲惫。
“不用管户部。”
萧煜头也不抬,手里正拿着一根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银子的事,孤来解决。你现在立刻去京城周边的铁匠铺,把这些图纸发下去,让他们按照孤的规格,大量打造曲辕犁。”
“记住,尺寸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秦渡之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奇特却又极其精妙的农具构造,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是,微臣这就去办。”
一旁,陈宣海和张玉庭也正忙得脚不沾地。
“殿下,摊丁入亩的告示已经贴出去了,但京畿二十七县的县令都在观望,甚至有人暗中指使乡绅抗税。”
陈宣海语气沉重。
“最关键的是,各县上报的田亩数据,水分极大。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隐瞒了多少土地。”
张玉庭也叹了口气。
“是啊,若要挨个县去清丈,光是人手就不够,更别说那些县令还会百般阻挠。”
“等我们查完,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萧煜放下炭笔,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站起身,走到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清丈田亩,很难么?”
陈宣海和张玉庭面面相觑。
这可是历朝历代最头疼的难题,怎么到了太子嘴里,就变得如此轻描淡写了?
萧煜从桌上拿起一把奇怪的工具。
那是他用现代工艺,让工匠用坚韧的牛皮和细铜丝特制的“度量绳”,上面标记了极其精确的刻度。
“把这个发下去,让信得过的人带着,亲自去田间地头量。”
萧煜淡淡地说道。
陈宣海苦笑。
“殿下,就算有这等利器,我们的人手也远远不够啊。”
“二十七个县,得量到什么时候?”
“谁说要全部量完了?”
萧煜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现代人独有的狡黠。
“孤给你们上一课,这叫‘抽样调查’。”
“抽样调查?”
三位东宫属官皆是一愣。
萧煜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弹。
“传孤的令下去,给二十七县的县令发文,限期一个月,让他们各自清丈辖区内的田亩,并将数据呈报东宫。”
“同时,告诉他们,东宫会派出巡察使,随机抽取几个县、几个村的田地进行实地测量。”
萧煜冷笑一声。
“如果东宫测量的数据,和他们呈报上来的数据,误差超过一成……”
“那这个县的县令,就准备去死囚营待着吧。”
陈宣海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明白了萧煜的意图。
“殿下妙计!”
“那些县令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抽查哪里,为了保住乌纱帽和项上人头,他们绝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弄虚作假!”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动用极少的人力,就能逼着他们把最接近真实的数据自己交上来!”
张玉庭更是满脸钦佩,对着萧煜深深一揖。
“殿下此法,堪称神技!”
萧煜摆了摆手。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去办。”
……
又是几天后。
这一天。
东宫书房。
常胜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抱拳道:
“殿下,刑部左侍郎晏青求见。”
萧煜正靠在椅背上假寐,闻言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请他进来。”
片刻后,晏青快步走进书房。
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更加憔悴,眼眶深陷,满是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几个用黑布包裹着的厚重卷宗。
“微臣晏青,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萧煜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桌子:“拿到了?”
晏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将黑布解开,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卷宗。
“这是当年冀州刺史林文玉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微臣在刑部库房里,用调包的手段,费尽周折才弄出来的。”
萧煜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晏青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萧煜。
片刻后。
“哼。”
萧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冰冷的冷哼。
他将卷宗重重地摔在桌上,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意。
“好一个晋王,真是够狠,也够干脆。”
晏青脸色微变。
“殿下,您看出什么了?”
萧煜冷笑,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敲击。
“林文玉当年刚到冀州,上任刺史不到半年,就查到了冀州库银存在巨大的亏空。”
“可笑的是,在此之前,朝廷每年派去的巡察御史、户部的查验官员,给出的评语全都是‘账目清明、库银充盈’。”
萧煜看着晏青,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林文玉是个硬骨头,他觉得不对劲,便开始暗中调查。”
“可惜啊,他太天真了。”
“冀州从上到下,早就被晋王织成了一张铁网。”
“他一个新来的刺史,强龙不压地头蛇,手底下根本没人听他的,调查处处碰壁,甚至连官衙的门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