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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盘膝坐在草堆上，低头检查手腕上的金线。
那金线细若牛毛，紧紧缠在皮肤上，乍一看像是嵌入了血肉之中。
可若是伸手去摸，又会发现它和血肉重合的那一节是虚幻的。
但其他部位，手指能够直接触碰到金线表面，微微冰凉。
这金线，细看和之前从那对夫妇房间里搜出来的金线一模一样。
起初林夜还以为这是某种妖物的蚕丝。
毕竟那种金线极其纤细，甚至比寻常蚕丝还要细上几分。
却又十分坚韧，寻常兵刃根本斩不断。
可现在，林夜心里反倒生出了另一种猜测。
这会不会其实是羊妖产出的金羊毛？
寻常山羊的羊毛当然不可能细到这种程度。
可在这样一个妖物横行的世界里，也未必不存在。
而且这村子里到处都是羊妖。
作为首领的羊妖，没准就是一个能点羊毛成金羊毛的妖怪。
林夜心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柄匕首。
匕首寒光一闪，朝着腕上的金线轻轻斩下。
然而，匕首斩过去的时候，却像是斩过了一团空气。
明明手都能触碰到，刀刃从金线上穿过，没有受到半点阻碍。
这东西……似乎也是出于虚实之间，就和这个村子一样。
林夜沉吟片刻后，果断打开藏穴。
斩龙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前。
刀刚一出现，便发出一阵极轻的嗡鸣。
那嗡鸣声落入林夜耳中，竟然能感受到刀里传来几分不屑情绪。
也不知在嫌弃杀鸡用牛刀，还是嫌弃林夜。
自从它解封过半，刀里流出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林夜甚至怀疑斩龙刀里有传说中的刀灵。
他用手轻轻弹了弹刀身。
斩龙刀顿时轻颤两下，刀锋贴着腕上的金线轻轻一划。
原本连匕首都触碰不到的金线，顿时无声断裂。
一缕淡淡的金色微光从断裂处飘散开来，很快便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林夜体内那道禁锢着气血的力量也随之一松。
虽然只断了一根金线，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体内的气血正在逐渐恢复流动。
“牛逼！”
林夜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斩龙刀又是一阵轻颤，林夜顺手就将它塞回空间。
已经实验过了，现在也不急着将身上的金线全部斩断。
正好那条跟着村长的影蛇，有了新的发现。
影蛇一路尾随村长，穿过村中街道，最终来到了那座摆放着棺材的灵堂。
灵堂里，此刻竟坐了好些村民。
男女老少加在一起，足有二三十人。
他们盘膝坐在地上，嘴里低声念着某种晦涩难明的经文。
那经文不似佛经，也不像道经，音节古怪，断断续续。
可众人一起诵念时，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竟还真有几分庄严之感。
若不是早就知道这些村民有问题，乍一看，恐怕还真会以为这是什么正经法事。
村长没有打扰这些人。
他绕过灵堂，走到后方，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村长从腰间取出钥匙，将锁打开，推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间幽暗的密室。
密室正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神像。
那神像通体灰白，雕工粗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它的上半身是羊。
羊脸狭长，双角弯曲，一双眼睛用两颗黑色石头镶嵌而成，隐隐泛着幽光。
可下半身，却是人的身子。
而且看那身体轮廓，还是一个女人。
羊面人身，而且看身材，还是个妇人。
村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着头说道：
“启禀神灵大人。
昨夜村里进来了好几个武者，如今已经全部抓起来了。
小人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示大人。”
话音落下，密室中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那座羊面人身的神像，眼睛里的黑色石头竟微微转动了一下。
一道女子声音，从神像中缓缓传了出来。
“武者？难道是村子被人发现了？”
那声音十分怪异。
明明像是年轻女子，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老与沙哑。
听起来有几分慈爱，但又透着股让人发毛的邪性。
村长连忙摇头：
“回大人，应该不是。
汴昌府这几日在举行英杰会，城中到处都是武者，附近路过的武者也比平日多了许多。
您的恩泽如今已经传到了中州，用不了多久，信徒一定会越来越多。
同样的，这些误入村中的外来者，也会越来越多。”
羊面雕像沉默片刻，这才开口：
“原来如此。
看来当初让那一对夫妇带着本座的信物一路来到中州，倒是没有做错。
交代你们的事情，继续照做。
收信徒的时候也要更加小心，绝不能让天师府的术士混进来。
尤其是修为高深，擅长驱邪望气的术士。
“至于那些武者……”
神像的声音顿了顿：
“先关着。
等仪式结束之后，便拿去充当孩子们的口粮吧。
最近你办事很好，再等几日，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孩子。”
村长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感谢神灵大人慷慨。
那小人这就下去准备今日的仪式。”
村长再次叩首，随后起身退出密室，将房门重新锁上。
影蛇悄无声息地贴在角落的阴影里，没有立刻离开。
林夜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那对从客栈里消失的夫妇，身上缠绕的金线，应该就是这头羊妖发出去的信物。
只要带着信物，便会被信物上的妖气侵染，于睡梦中进入长寿村。
甚至不需要像自己这样一路找过来。
孙茂便是因为接触了那对夫妇，才会在梦中进入长寿村。
至于那对夫妇和孙茂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另外，这羊妖的根据地肯定不在汴昌，大概率在宁川。
毕竟那对夫妇就是从宁川来的。
不仅如此，仔细观察还能发现这村子里宁川口音最多。
最后，宁川也是目前大楚羊群最多的地方。
羊妖控制了这个村子作为自己的根据地，再通过所谓借尸还魂来发展信徒。
至于为什么要“传播”到中州？
或许宁川那边的镇妖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需要转移。
亦或者，是需要更大的地盘。
如今唯一让林夜好奇的，就是这所谓的死而复生到底是一门什么样的妖法。
这羊面人身的妖怪，又有什么其他本领。
他很快便有机会亲眼见识。
村长离开密室之后，立刻召集村民，开始布置仪式。
灵堂前很快便摆上了香案。
香案两侧，各放着一口黑漆棺材。
这正是飞鹰卫之前瞧见的，最先停放在灵堂的那两口。
两口棺材旁边，还各自站着一户人家。
看衣着打扮，应当就是被送来“还魂”的死者的家属。
其中一个一看是个有些实权的儒生，另外一个身上甲还没卸去。
再结合丁员外的身份……
村子挑人似乎都是一些乡绅富户。
村长站在香案前，低声吩咐着什么。
很快，便有村民牵来两只羊。
两只羊都羊毛雪白，血光却很重，都是已经化妖的羊妖。
村民将羊分别拴在香案两侧，又在棺材周围撒了一圈糯米和朱砂。
紧接着，白纸灯笼被挂了起来。
一块长长的白布从灵堂门前一直铺到村口。
几个老人拿着铜锣，一边敲，一边绕着村子缓缓行走。
铜锣声一下接着一下。
村中老人还念叨着：
“生人回避，亡者还乡！”
“黄泉路断，魂魄归堂！”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随着这声音传遍村子，村中家家户户的村民都走出家门。
大白天的，人人手里提着纸灯笼，默默跟在队伍后面。
没过多久，灵堂前便围满了人。
村长站在香案前，手里端着一碗清水。
清水里泡着几片柳叶。
他用柳叶蘸水，分别洒在两口棺材上，嘴里念念有词。
“尘归尘，土归土。”
“阴路开，阳门渡。”
“亡人归故里，生人莫回头。”
乍一看，整个仪式还真有几分招魂的感觉。
林夜怕光用影蛇瞧不真切，干脆神识离体，悄悄靠近灵堂。
此时几个村民立刻上前，将棺材盖缓缓推开。
棺材刚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顿时飘散开来。
其中一具面色青灰，脸颊凹陷，脖子上甚至已经出现了尸斑。
另一具尸体更惨，半张脸都已经塌陷下去。
全都做了防腐处理，不然大夏天的这两具尸体早都腐烂了。
可即便如此，站在棺材旁边的家属还是瞬间红了眼眶。
一个老妇人捂着嘴低声哭泣。
有人跪在地上，一个劲朝着香案磕头。
绑在棺材边上的两只羊妖，顿时暴躁不安想要撞人。
村长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闭嘴！仪式还没结束，哭什么？
再惊扰了亡魂，还魂不成，你们就滚出去！”
老妇人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往下流。
村长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村民。
“准备献祭。”
村民立刻拿出羊角磨成的刀，将羊头切下来。
之后就将羊头拎起，放在棺材上方，血液滴在尸体上，随后就是将羊头的眼睛对准死者。
棺材下方的羊头形状的纹路也随之亮起。
大白天的，整个灵堂都透着股妖异的颜色。
在林夜神识中，整个世界都变得截然不同。
棺材里那两具尸体，并不见任何波动。
林夜没瞧见所谓的灵魂，完全死得透透的。
但是，那两只羊头的身上，忽然亮起了一团团暗红色的光。
只见羊头中心，出现一团半透明的黑色不明物体。
那光芒有点像雾气，又有点像水流，不断变化着形状。
林夜看到这团东西，熟悉感顿时涌上心头。
当初燕山猪妖临死前，想要夺舍他的身体，也曾从妖躯中飘出过类似的东西。
所以……这是要……夺舍？
已经死了那么久的身体，也能夺舍么？
林夜心里满是疑惑。
在村长和村民诵念经文的声音中，两团黑色光芒缓缓没入那两具尸体之中。
随着神识入体，尸体眉心处同时浮现出一抹暗红色印记。
紧接着，那具面色青灰的尸体，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跪在旁边的家属立刻激动起来。
“动了！动了！”
“他动了！”
“儿啊！你是不是回来了？”
说着，几人就要扑上来。
一个村民怒斥道：
“闭嘴，都退后！找死是吧！”
说完手里的棍子二话不说招呼上来。
几个家属强行被拖离棺材，只剩满脸紧张。
片刻之后，两具尸体的眼睛，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
尸体眼珠先是向上翻着，露出大片眼白。
紧接着，眼白缓缓下沉，瞳孔也终于显露出来。
只是那瞳孔灰蒙蒙的，没有半点神采。
但最奇异的是，两人尸体上的尸斑居然在快速褪去。
就连凹陷下去的地方也在被血肉充盈。
看起来，真如死后重生了一般。
第一具尸体慢慢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它动作僵硬，关节处不断发出咔咔声响。
脖子也像是生了锈一样，每转一下都显得格外困难。
但“它”的家人像是完全瞧不见异常，激动得眼泪纵横。
有胡言乱语的，也有上前死死抱住的。
村长不再阻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仪式很成功。
你们可以把人带回去了。
刚还魂之人，魂体不稳，记忆也会缺失大半。
未来一段时间，他们只会认得你们，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不清楚。
你们要好生照顾，耐心教导。”
最少半个月都要留在家里，不可让他们见生人免得吓着。
最后切记，这些都是神灵大人的恩赐！”
家属们连忙跪下感激涕零。
在林夜的神识感知中，那两具尸体明明没有任何生机。
五脏六腑早已停止运转，血液也近乎凝固。
虽然体内多了意识，却依旧只是被操控的活死人。
可若是只看外表，除了脸色稍差，动作稍慢，竟还真与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
难怪这些家属完全看不出来。
寻常术士不仔细检查，恐怕也很难发现问题。
林夜看到这里，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哪里是什么死而复生。
分明就是将羊妖的意识，转移到一具刚刚死去不久的尸体之中。
借助尸体还可以伪装成亡者还魂。
所谓怕生，失忆没有常识之类的。
那是因为这些羊妖本就欠缺这些，为了不让家里人起疑罢了。
林夜再一次感叹世界之大，妖法无奇不有。
羊妖专门挑选乡绅富户，也是有原因的。
如今只是这些中等人家。
可若是神通精进后高级术士都很难察觉，占据某个身份显赫之人的身体呢？
比如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宗门弟子，世家之子？
卧槽，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前世那些关于“蜥蜴人”的笑话，岂不是要在大楚上演！
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羊妖比较忌惮术士。
可若是修为高深、擅长观魂望气的术士，便有可能察觉到异常。
不仅是那虚实梦境，还有这“借尸还魂”之术，术士就是克星。
林夜收回神识，缓缓睁开双眼。
所谓还魂复生他已经弄明白。
对于羊妖的能力也有了几分了解。
倒是没必要继续装了。
林夜抬手握住斩龙刀。
刀锋在手腕、脚踝、胸口和腰间轻轻划过。
一道道金线接连断裂。
体内原本被死死禁锢的气血，顿时如同决堤洪流般轰然涌动。
强悍的力量重新充斥四肢百骸。
林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向王昭昭等人。
斩龙刀接连落下。
一道道金线悄无声息地断裂。
王昭昭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重新恢复的力量，战意顿时沸腾：
“师弟，要开战了？”
林夜简单讲了一遍自己看到的，随后安排道：
“村子里的妖物和村民都交给你们。
我自直取他们口中所谓的神灵。”
众人立刻抱拳回应，就连那和尚和道士也十分信服。
他们盘膝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没过多久，牲畜棚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好几个村民举着剁肉刀冲了进来。
看那样子，分明是要将他们全都宰了。
几人瞧见屋子里所有人都盘膝而坐的样子，不由一愣。
“这小白脸，我得亲手宰了，喂家里的羊。”
另一个村民丝毫没在意，走到林夜跟前抬脚便踹了过来：
此时林夜突然睁开了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夜已经一把扣住他的脚踝。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村民的脚踝直接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响起，林夜已经顺势起身，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那村民胸口瞬间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牲畜棚的木柱上。
木柱当场断裂。
另外几个村民回过神来，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逃。
“不好了！几个武者……”
然而不等他们说完完整的话，几个武者纷纷站起身。
刀光剑光，一声声沉闷的声音响起。
两个脑袋便已经飞了出去，鲜血喷涌而出。
本就憋着一口恶气的飞鹰卫，此刻下手毫不留情。
眨眼之间，跟来的几名村民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
净明和尚见状，痛苦地闭上眼：
“阿弥陀佛，早知如此，何必侍奉伪神。
贫僧无法保下你们，只能为尔等超度……”
顾常风翻了个白眼，故意将剑一甩，血滴撒在和尚脸上。
和尚脸色一变，顿时一脸晦气地闪开。
“怎么回事？”
几个村民闻声赶来，刚要冲进来，一道暗金色刀光便轰然斩出。
整座牲畜棚从中间被一刀劈开。
木屑飞溅，门板翻卷。
林夜提着斩龙刀，从裂开的棚屋中大步走出。
周围村民齐齐吃惊，反应过来却并没有急着逃跑。
而是一个个朝着家中喊道：
“不好了！武者跑出来了！羊儿快来！”
“神灵大人救命！”
一时间整个村子鸡飞狗跳，一声声粗犷的“咩”声响起。
村里那些羊妖一个个从羊圈里冲了出来。
一边跑还一边变化身形，羊毛褪去，浑身肌肉隆起如石块，起码两米多高。
林夜顺手一刀，直接将一只羊妖斩成两截。
他抬头看向村子深处的那座灵堂。
灵堂后方已经出现一缕缕黑烟。
林夜脚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直朝着灵堂后方的祠堂冲去。
村长抬头瞧见他，冷笑道：
“敢触怒神灵，找死！
不用管他，所有人，杀死这群武者！”
一百多只羊妖冲出来，周围村民见有了指望，纷纷面露狰狞。
有人从腰间抽出短刀，有人抄起锄头扁担。
甚至还有人趴在地上，四肢扭曲地飞快爬行，身体逐渐化为羊形。
眨眼之间，人和羊从四面八方扑向众人。
“滚开！”
王昭昭暴喝一声，一刀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个村民瞬间被拦腰斩断。
残肢断臂飞得到处都是。
程多多和飞鹰卫紧随其后，也与周围村民厮杀在一起。
原本看似祥和的村庄，转眼便成了血雨腥风的屠宰场。
林夜此时已经冲到了灵堂上方，看着面前的黑雾朝着天空涌去。
整个村子的上方顿时被黑色笼罩。
那黑雾以极快的速度翻涌，最后凝结出一个巨大的羊头。
羊头遮天蔽日，仿佛占据了整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