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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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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里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沙发上搂着一个女孩,面前的酒杯确实空了。张总推了推眼镜,朝贺知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像在审视一件别人借给他用几天的工具。
    贺知衍愣了一下。
    原来严叙不是让他给自己倒酒。是让他给所有人倒酒。他不是这间包厢里的客人,甚至不是严叙的随从,他是今晚的服务员,还是免费的。
    严叙看着贺知衍愣在原地的那一秒,心里微微一动。他在等。等贺知衍会不会说不,会不会把酒瓶放下,会不会转身离开。
    如果贺知衍有那个胆子,今晚的游戏会比预想的更有趣——一个会反抗的玩具,比一个逆来顺受的玩具有意思得多。
    他甚至在心里替贺知衍设计好了台词——“我是你的人,不是他们的服务员”——如果贺知衍说出这句话,他也许会高看他一眼,也许会给他留几分面子。
    但贺知衍没有说。
    他咬了咬嘴唇,端起酒瓶,绕过茶几,走到那个张总面前,弯腰给他倒酒。
    严叙看着贺知衍弯腰的背影,心里刚才那一点点期待凉了下去。他果然还是不会反抗。
    三个月来,他在床上、在餐桌上、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都在测试这个人的底线——晚归他不问,香水味他不问,三天不回来他还是不问。
    每一次测试的结果都一样:没有底线。
    一个没有独立人格的人,就算再温顺,也会渐渐变得无趣。就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宠物,教它握手它就握手,教它装死它就装死,刚开始还觉得可爱,玩久了就没什么意思了。
    然后是王胖子,然后是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然后是那几个女伴。
    每一个人接过酒杯的时候都会说一声“谢谢”,语气客气而轻佻,尾音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上扬弧度。
    那个小明星接过杯子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用指甲敲了敲杯沿,说“倒半杯就行”。她鲜红的指甲在玻璃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贺知衍全都照做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机械,越来越熟练,熟练得自己都觉得悲哀。
    他在服力院帮厨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倒茶倒水,院长每次都说“知衍最懂事”。
    现在他终于知道,“懂事”这个词用在成年人身上,有时候并不是夸奖。它是一种规训的结果,是被打断骨头之后长出来的畸形愈合。
    倒完一圈,他端着酒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里。包厢里的沙发已经坐满了人,没有他的位置。唯一空着的地方是严叙身边那个扶手的边缘,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宽的金属扶手,上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皮革。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在沙发扶手的边缘轻轻坐了下来。他的后背绷得笔直,随时准备站起来,像服务员一样,等着下一声吩咐。
    “严总,”那个寸头男人端着酒杯,朝贺知衍努了努下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这位新人?算是朋友吗?”
    包厢里的嘈杂声忽然小了一些。所有人都在等着严叙的回答,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了过来。
    贺知衍也微微侧过头看向严叙。
    他的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朋友?家人?玩物?严叙会说哪一个?
    如果严叙说是“朋友”,哪怕只是敷衍的一句“我朋友”,哪怕不带任何头衔和名分,只是“朋友”两个字,他今晚所受的委屈就可以一笔勾销。
    这三个月来的所有疑虑、所有不安、所有深夜里等他回来时的孤独,都可以被这两个字一笔勾销。
    严叙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翻滚成一个模糊的圆,然后消散。
    王胖子又在恰到好处地给他递梯子了。他看了看王胖子那张等着看好戏的脸,又看了看满包厢那些心照不宣的目光,最后看了看贺知衍——那个人微微侧过头,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望着他。
    期待的、不安的、把自己全部的价值判断都交到他手里的眼神。
    这种眼神曾经让他满足。现在只让他觉得厌倦。一件藏品最迷人的时候,是你还没得手的时候。
    一旦得手,一旦它开始用这种期待的眼神向你索取回应,它就从艺术品降格成了累赘。
    “朋友?”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至于。”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个寸头男人笑得最响,拍着大腿,冰块在威士忌杯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说“懂了懂了”。
    小明星捂着嘴,身体往严叙那边靠了靠,说“严总你太坏了”。其他几个人也都在笑,笑声像波浪一样在包厢里来回撞击,每一道声波都准确地砸在贺知衍的耳膜上,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是朋友!连朋友都不是!还幻想是什么家人?一股崩溃感瞬间冲上心头,压得贺知衍呼吸都觉得困难。
    贺知衍坐在沙发扶手的边缘上,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左手腕上的红绳在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白玉温润如初。他忽然觉得那条红绳太亮了,太显眼了,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标济,像一个穷人戴着假珠宝混进了富人的派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假的,只有他自己以为是真的。
    有人起哄:“严总,你这‘不至于’也太冷淡了吧?既然人都带来了,表示一下嘛!”
     说话的还是那个王胖子。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贺知衍面前,弯下腰,用一种打量新奇物件的眼神近距离端详他。
    “长得倒是挺乖,”寸头男人歪着头,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严总,哪里找的?”
    严叙没有回答。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伸出手,一把揽住贺知衍的腰,把他从沙发扶手上捞了起来。
    贺知衍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腾空,失衡感让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东西,抓到了严叙的衣领。下一秒他就被带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后背贴着严叙的胸膛,后颈被一只大手扣住,力道控制得严谨、不容挣脱。
    然后严叙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粗暴而张扬。带着烟草的苦味和酒精的辛辣,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时近乎蛮横,像是在撕咬一个属于他的猎物。另一只手紧紧箍着贺知衍的腰,力道大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像是要把他的身体嵌进自己的肋骨里。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口哨声、起哄声、拍手声响成一片。有人拿酒杯敲着茶几边缘打拍子,有人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有人在大声喊“再来一个”。
    那个小明星的表情里满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她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
    她在严叙身边待了这么久,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了。他从来不公开对任何人示好,如果他在公开场合对一个人温柔,那才是真的要出事了。
    但他在公开场合对一个人粗暴——那就是单纯的、展示性的羞辱。这个人,不值一提。
    贺知衍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应该推开严叙。他的理智在尖叫,他的自尊在呐喊,他的人格在被这个吻一寸一寸地碾碎。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当成一个……一个用来炫耀的玩物。
    严叙不是在吻他。严叙是在展览他——展览他有多听话、多顺从、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个吻对所有人宣告:看,这是我的。我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
    可他的身体不听理智的使唤。
    他的身体还记得这个人曾在黑夜里抱着他说“你是我的了”,记得这个人的拇指擦过他嘴角的酱汁,记得这个人翻山越岭送来一碗粥,记得三个月里每一次拥抱的温度。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软弱,更贪婪,更舍不得推开这点残存的、变了味的温存。
    所以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像风中落叶,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挤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流进他和严叙交缠的唇间。
    咸的。
    不知道严叙有没有尝到。
    严叙尝到了。那滴泪顺着唇舌的缝隙渗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一滴不小心洒进红酒里的海水。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没有人能察觉。
    这让严叙想起第一次吻贺知衍的时候,眼泪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味道很珍贵,但放在现在来说,简直就是廉价,他严叙不需要一个动不动就哭的宠物。
    良久,严叙才放开他。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
    贺知衍被他扣在怀里,嘴唇被吻得红肿,微微张着,喘着气。他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风雨蹂躏过的白山茶花瓣——潮湿的、破碎的、还在微微颤抖的。
    严叙低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贺知衍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眼睛在阴影里,红肿的嘴唇在光里。
    这副样子让他心里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动了一下。脆弱,破碎,凋零。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可以被观赏的美。
    他抬起头,对着包厢里那些看热闹的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容里全是猎人展示猎物的骄傲和轻慢。
    严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包厢的每一个角落,盖过了背景音乐,盖过了酒杯碰撞的脆响,盖过了小明星指甲敲杯沿的节奏:
    “我的宠物,调角得不错吧?”
    说完这句话,严叙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满分。
    从此以后,在座的所有人都会帮他传播这句话,传到商圈里,传到社交圈里,传到每一个需要知道的人的耳朵里:贺知衍是严叙的宠物。
    包厢里炸开了。
    笑声、起哄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寸头男人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着大腿,威士忌洒了一半在沙发上。
    那个张总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种油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贺知衍,然后对严叙竖起大拇指说:
    “严总好手段”。
    女伴们掩着嘴窃窃私语,时不时爆发出尖细的笑声,笑完了就用眼角的余光瞟贺知衍一眼。小明星靠在严叙身边,用手指戳了戳严叙的肩膀,撒交似地说:
    “严总你什么时候也调角调角我啊?”
    严叙没有回答她。
    他重新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他的手从贺知衍腰间松开了,好像刚才搂着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用完就可以丢了。
    贺知衍坐在沙发扶手上,在满包厢的哄笑声中,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白瓷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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