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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偶尔发出的极细微的滴答声。
贺知衍把脸转向窗外,三盆白山茶在窗台上排成一行,最高的那盆有两个花苞,矮的那盆全是紧闭的萼片,中间那盆开了一道缝,白得像一道没长好的伤口。
走廊尽头传来推彻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门外的护士站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贺知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纱布已经拆了,只剩一层透气的肉色胶布贴在伤口上,边缘有些卷起。
他伸出右手食指,沿着胶布边缘慢慢按下去,把那个卷角压回皮肤上。
门被推开,他正盯着胶布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疤痕,新生的柔芽组织是粉红色的,像一条刚学会爬行的蚯蚓。
林医生站在门口,她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白山茶,最后目光落回贺知衍脸上。
“我是林清。”她说,“精神科医生。”
贺知衍抬起头。
林医生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白大褂。
“严叙让你来的?”他说。
林医生走到床边,在床尾站定,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请我来的。但我是不是能帮到你,由你决定。”
贺知衍又把脸转向了窗外。
“我不需要帮助。”他说。
“那你需要什么?”
贺知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啄了啄自己翅膀下面的绒毛,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我需要你们别再问这个问题。”
林医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好。今天不问。”
她拉开陪护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初一本很小的速写本和一支铅笔,开始在本子上画什么。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秋天最后几片叶子在水泥地上摩擦。
贺知衍没有问她画什么。林医生也没有说。
病房里只有铅笔和纸的摩擦声、输液管里的滴答声、以及窗外那棵银杏树偶尔被风吹动时枝丫刮过玻璃的极轻的响动。
半小时后,严叙推开了门。
他的头发比平时乱,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下摆从皮带里挣脱出来一小截。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林医生,又看向贺知衍,然后才走进来。
“路上堵了两段。”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高架上有辆货车追尾,堵了四公里。”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初一个包着油纸的牛皮纸袋:
“林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点软糯的东西。医院食堂的红枣山药粥卖完了,我从外面买的,还是热的。”
贺知衍看着那个牛皮纸袋,也没有表态。
严叙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解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白色的一次性碗,碗口封着透明的盖子,盖子里侧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要我喂你吗?”严叙问。
“不用。”贺知衍说。
他自己坐直了些,伸手去够那个碗。严叙把碗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碗底碰了碰,试了试温度,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床边。
贺知衍打开盖子,粥是深米色的,里面沉着几块煮得软烂的山药块,表面漂着细碎的枣肉。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半勺,送到嘴边。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又搅了搅。
“太烫了?”严叙问。
“没有。”
他又舀了一勺,低头吹了吹,这次喝了下去。山药煮得几乎化开,枣肉的甜味混在米汤里,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他忽然说。
林医生停下铅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严叙站在床边,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贺知衍一勺一勺地喝粥,看着他的嘴唇沾了粥汤之后微微发亮,看着他喉咙一下一下地动,看着那碗粥慢慢少下去。
贺知衍喝了小半碗,把碗推回床头柜上,重新靠回床头。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些苍白。
林医生合上速写本,站了起来。她走到严叙面前,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初一张对折的纸,递给他。
“这是接下来一周的行为准则。”她说,“写得很具体。您需要先看完,然后我们一条一条过。”
严叙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用钢笔写着十几条,字迹清秀但用力,每个句号都点得很深:
第一条,不主动触盆他。除非他明确要求。
第二条,不在他面前展示任何可以被视为武器的物品,包括水果刀、指甲刀、皮带。
第三条,不在他清醒的时间内提及任何与过去相关的事件、地点、物品。包括南镇、红绳、浴缸、脚环。
第四条,他主动说话时,回应他的内容本身。不问“你感觉怎么样”,不问“你要不要谈一谈”。
第五条,不睡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行军床可以保留,但必须在夜间他醒来时能看到的位置。
第六条,每天削的苹果不超过两个。切块,用盘子装。不在他面前使用刀据。
第七条,他做噩梦时,不叫醒他。除非他自己醒来,或者出现呼吸暂停。
第八条,不把车窗全部锁死。不把房门的锁从里面反锁。
第九条,他如果想一个人待着,就离开病房。但要在护士站留一张字条,写清楚几点回来。
第十条,每天对他说的话,不超过必要的三十句。
严叙看着最后一条,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纸张轻轻抖动了一下。
“三十句。”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可能说得到三十句贺知衍都不想和自己说话,说十句都不错了,要是真能说三十句就好了!
“这是为了减少信息负荷。”林医生说,“他现在的认知资源很有限,每多听一句话,就多消耗一点他本来可以用来恢复的能量。”
严叙把那张纸折起来,望向床上的贺知衍,贺知衍正闭着眼睛,呼吸轻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眼皮下的眼球在缓慢地动,像在做梦,又像只是闭着眼听他们说话。
“好。”严叙说。
那天晚上,严叙按照第六条,削了两个苹果。一个青苹果,一个红苹果,都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码在白色瓷盘里。
他把水果刀擦干净,放回病床旁边的抽屉里,合上抽屉,锁好,把钥匙揣进裤子口袋。
贺知衍只吃了一条青苹果,咬了一小口,放在盘子里,之后再也没有碰过。
严叙把剩下的苹果条用保鲜膜裹好,放进床头柜下层的小冰箱里。他的动作很慢,每个步骤之间都留出很长的停顿,像是要把这些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
夜里十一点,护士查完最后一次房。严叙关了顶灯,只留墙角那盏地灯,光线昏黄地爬过地砖,像一条晒干了的河。
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贺知衍的呼吸。那呼吸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汐,涨起来,又落下去。
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床上的贺知衍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呼吸又接上了,比刚才更浅,更慢。
严叙在黑暗里坐起来,按照第七条,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坐着,手掌按在行军床的边缘,用力压着,指节泛白。
窗外那盆白山茶在夜风里抖了一下,最外面那片萼片终于完全松开,露出第二层花瓣,白得几乎能发光。
严叙看着那朵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沾着苹果汁干掉之后的淡淡涩意。
第二天早上,贺知衍醒来时,窗台上那朵白山茶已经全开了。五片花瓣向四周展开,中间是一簇鹅黄色的花蕊,在晨光里像一小团刚刚点燃的火。
贺知衍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陪护椅上给他剥水煮蛋的严叙。
严叙的手指很笨拙,蛋壳剥得坑坑洼洼,碎壳嵌进蛋白里,他一点一点往外挑,像在拆一颗炸弹。
“你不用这样。”贺知衍说。
严叙抬头,和贺知衍的目光撞在一起。
贺知衍的表情很平静。
“我知道。”严叙说。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手指上还沾着几片碎蛋壳,
“但这个蛋很嫩的。”
窗外那朵白山茶完整地盛开着。严叙说完这句话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低头把手指上的蛋壳渣拍掉,没有再说话。
贺知衍拿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汁液从咬开的地方流出来。
“谢谢。”他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了床头柜上那张写满行为准则的纸。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蝴蝶扑了扑翅膀,最终停在了原地。
……
贺知衍在医院里又住了几周。身体上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
底子虽然被几年囚进折腾得千疮百孔,但生命力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医生想象得更顽强。
他手腕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痕,和之前红绳留下的那圈疤痕刚好平行,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轨道。
两条都刻在同一只手腕上,都在动脉最靠近皮肤表层的位置。
护士教他做康复训练,每天握拳、松开、转手腕、用橡皮球锻炼手指的灵活度。
他做得很认真,每天按时完成,不多不少,不偷懒,但也不会多做。
严叙每天都会陪他做康复。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贺知衍把那颗蓝色橡皮球一握一松、一握一松,手指的关节在皮肤下微微起伏。
贺知衍不说话,他就不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橡皮球被握紧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窗外那排白山茶在粗陶盆里安静地开着。
有一次贺知衍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橡皮球从手心里滑落,滚到地上。
严叙弯腰帮他捡起来,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贺知衍的手腕内侧,那道刚拆了线的伤口。
他的指尖在触到那道疤痕,贺知衍立马下意识地把手往回缩。
把手放到背后藏起来。
严叙看着他这应基的反应,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疼痛,是自己,把贺知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知衍,你感觉……好些了吗?”
严叙试探着问,这个问,是缓解那下尴尬的台阶,也是严叙内心确实想问的问题。
他看着贺知衍,观察他的反应。
“好些了。”
贺知衍也随之转身,只留下一脸落寞的严叙呆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