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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个家的样子。哪怕他自己住在走廊尽头的客房里,像这个家的一个房客。
严叙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阳光铺满山腰,把远处的城市缩成一片闪闪发光的鳞。
第46章煎鸡蛋
严叙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生下来就有保姆,长大后有私厨,接手严氏之后有专门的营养师团队为他定制每一周的菜单。
厨房对他来说,是别墅里一个功能性的空间,和洗衣房、储物间、车库一样,有专人负责,不需要他踏足。
他连微波炉都不会用。
有一次程宇请假,他半夜饿了,对着那台嵌入式微波炉研究了很久,最后把一碗冷馄饨连不锈钢碗一起放了进去。
火花四溅,微波炉内壁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烧熔的刺鼻气味。
程宇第二天回来看到,什么也没说,默默下单了一台新的。
现在他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贺知衍的围裙。
系带对他来说太短了,只能在腰前打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他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美食博主的皮蛋瘦肉粥教程,进度条已经被他反复拖回看了好几遍。
米要提前泡半小时,皮蛋要切丁,瘦肉要逆着纹理切细丝,姜要切成能捞出来的薄片。
他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上那双正在切肉的手,
第一步,把米泡软。
他打开冰箱,在冷藏室最上层找到一个密封玻璃罐,倒出白色的小颗粒放进碗里,加水。
他盯着碗里的米看了几秒,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程宇:
“这个状态算是泡好了吗?”
程宇大概在忙,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严总,米还没洗。”
严叙低头看着碗里浮在水面上的白色泡沫和零星漂着的米糠,沉默了半晌,把水倒掉,重新来。
第二步,把皮蛋切丁。
他拿着刀,刀刃悬在皮蛋上方好几厘米,比划了好几下才切下去。
皮蛋的蛋黄黏在刀面上,他用手指去抹,蛋黄的碎屑嵌进了指甲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这只手签过上百亿的合同,握过方向盘,端过红酒杯,也在暴雨里把一个人拖进花园罚跪。
现在它正笨拙地捏着一颗黏糊糊的皮蛋,蛋黄的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掉在砧板上。
他忽然想,贺知衍在别墅里给他做的饭,每一天三顿,每一顿都不重样。
他在厨房里煎蛋、炖汤、烤饼干、熬粥,从来没有让严叙进过厨房。
而自己从来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他给他房子住,给他衣服穿,给他钱花,所以他就应该做饭。
他从来没有想过,贺知衍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被刀切到手,也会被油烫到起水泡。
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你今天做饭累吗”。
第三步,把瘦肉切成细丝。
他逆着纹理切,切出来的肉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那么粗,有的细得像头发丝。
砧板上积了一小摊淡红色的肉汁,顺着石英石台面的边缘往下滴,他顾不上擦,专注地盯着自己切出来的下一刀,手指离刀刃只有不到半厘米的距离。
第四步,开火。
他把炒锅放在灶台上,开了大火,往里倒了油。
油热得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锅里就开始冒白烟。
他手忙脚乱地把肉丝倒进去,油花四溅,几滴热油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顾上看伤口,拿起铲子在锅里一阵猛翻,肉丝有的还是红的,有的已经焦了。
他又把泡好的米倒进去,加了水,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然后他靠在灶台边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旧红绳被水蒸气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宇说过,贺知衍每次炖汤的时候都不会离开灶台太久,因为怕火候过了,怕汤溢出来,怕粥糊了底。
他以前从来不理解“怕糊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上冒出的白色蒸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锅粥不能糊,绝对不能糊。
但他还是失败了。粥糊了底。
他中途接了一个电话,是老爷子打来的,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为什么连续缺席三次董事会、为什么推掉了法国人的后续会面、为什么把公司的事全交给副总裁。
严叙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老爷子不依不饶。
等他挂断电话转身回到灶台前,空气中已经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锅底结了一层焦黑,勺子铲下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粥的颜色从米白变成了灰褐,皮蛋和肉丝全部沉淀在锅底被煮成了糊状。
厨房的烟雾报警器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
他赶紧关掉火,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灰褐色的、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焦泡的粥,沉默了好一会儿。
烟雾报警器还在尖叫,刺耳的蜂鸣声在整栋别墅里回荡。
太阳从客厅里冲过来,在厨房门口弓起背,发出一声威胁的嘶叫。
贺知衍出现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有些乱,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蹬到了哪里。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被什么东西从没有梦的睡眠里硬拉出来的空洞。
他看了看灶台上那锅焦黑的粥,又看了看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关烟雾报警器的严叙,什么都没说。
他走进厨房,绕过严叙,把灶台上的锅端起来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滚烫的锅底,滋啦一声,焦黑的米粒被冲起来溅在水槽边缘。
然后他拿起挂在墙上的抹布,开始擦灶台上溅出来的油和米汤。
动作不快不慢,和他每天早上擦餐桌、擦茶几、擦楼梯扶手时一模一样。
擦完之后他把抹布搓干净挂回挂钩上,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一袋吐司,在另一个灶眼上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吐司,把煎蛋放在吐司上,端到餐桌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没有说一个字,没有看严叙一眼,也没有看那锅已经焦成炭的粥。
好像烟雾报警器从来没有响过,好像严叙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好像这一切只是他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例行公事。
严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和皮蛋碎的蛋黄。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被油溅到的红痕,又看了看餐桌上那盘完整的煎蛋吐司,蛋黄没有碎,吐司烤得金黄,和贺知衍每天早上给自己做的早餐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把厨房烧了,烟雾报警器响了那么久,贺知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严叙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到餐桌前,在贺知衍对面坐下。
贺知衍正在吃自己那份煎蛋吐司。他没有抬头看严叙,也没有问他要不要吃。
严叙看着盘子里那份煎蛋吐司,拿起筷子,夹起煎蛋,放在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地吃。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安静地吃着同一盘煎蛋。
那天之后,程宇默默地把厨房里所有带明火的设备都换成了电磁感应灶,又让人在灶台上方装了一个更灵敏的烟雾报警器,然后把灭火器从储物间挪到了厨房门口,贴了一张使用说明在冰箱门上。
冰箱门上原本只贴着贺知衍写的采购清单和一张宋小雨画的小猫涂鸦,现在多了一张白底红字的灭火器操作示意图。
严叙每次打开冰箱拿牛奶都能看到。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几次,然后问程宇:“你会用灭火器吗?”
程宇说会。
严叙点了点头:“教我。”
厨房事件之后,严叙又推掉了全部应酬。
董事会的聚餐,不去;合作方的饭局,不去;老爷子的私人晚宴,不去;寸头男人打了好几次电话约他去“云端”,他直接拉黑了。
他在别墅的书房里远程办公,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坐到电脑前,下午六点准时关机。
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待在别墅里,待在贺知衍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开始笨拙地模仿程宇。
程宇每天早上会把贺知衍的早餐准备好,煎蛋、吐司、一杯温水。
严叙试图取代这个角色,他让程宇教他煎蛋。
第一次把蛋壳打进了锅里。
他盯着锅里那团混着碎蛋壳的浑浊蛋液,用筷子一片一片往外挑,挑了半天,蛋液凉了,壳还没挑干净。
贺知衍那天早上吃的是程宇煎的蛋。
第二次把蛋黄戳破了。
他翻面的时候铲子压得太重,金黄色的蛋液从破口处涌出来,在锅底凝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
他皱着眉把那个失败的煎蛋盛进自己盘子里,又重新打了一个。
第二个也破了。第三个才勉强成型。
第三次火太大,蛋白边缘在十几秒内就变成了焦褐色,卷曲起来,像一片枯叶。
他伸手去关火,灶面上的热气扑了他一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第四次他终于煎出了一个完整的蛋。蛋黄圆圆的,边缘金黄,没有焦边,没有破口。
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烤了一片吐司,倒了一杯温水,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贺知衍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端走了程宇煎的那份。
严叙看着自己盘子里那个被冷落的煎蛋,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咸了。
程宇在旁边默默地把煎蛋的要领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就在灭火器示意图旁边。
“油温七成热,鸡蛋离锅底近一点再磕,撒盐要均匀。”
严叙每次开冰箱都会看到那张便利贴,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关上门继续练习。
他每天早晨在贺知衍醒来之前,拿着园艺剪刀走到花坛边上,蹲在那排白山茶前面,小心翼翼地挑选开得最好的那一朵。
白山茶的花茎很脆,轻轻一折就断了。他第一次剪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整根花枝都折断了,花瓣散落一地,他笨拙地拢在一起捧回客厅。
他把花插在茶几上那个水晶花瓶里,摆得端端正正,然后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文件,等着贺知衍从楼上下来。
贺知衍下楼了,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对严叙熟视无睹,更没注意到那白山茶
他端着水杯走回厨房,站在水槽前慢慢地喝。
严叙坐在沙发上,文件还拿在手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看着贺知衍的背影,瘦削的,笔直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微微凸起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