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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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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叙的手指按在琴盖上,按在贺知衍刚才合上琴盖时手指停留过的那一小块木面上,像是在试图抓住一丝残留的体温。
    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的线条在西装下绷得很紧,后颈到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泛红。
    张尧从洗手间回来,经过钢琴旁边的时候,看到严叙还站在那里。
    他走过去,拍了拍严叙的后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严总,没事吧?要不要我再开一瓶——”
    “不用。”严叙把手从琴盖上收回来,插进西裤口袋里。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他停顿了一秒。“他累了。”
    ……
    车子回别墅的路上,严叙和贺知衍坐在后座两端,中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程宇开彻,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然后默默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严叙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偶尔停下来握紧,然后再松开。
    他转向贺知衍。
    “那个张尧,”他说,“他喝多了,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贺知衍看着前方的座椅靠背,没有转头。
    “他以前也不这样,”严叙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喝起酒来就没个分寸。我回头会跟他说,让他以后——”
    “好。”
    贺知衍的回答像一把剪刀,精准地把严叙的话剪断了。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窗玻璃冰凉,贴着他的太阳穴,外面的街景在眼皮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严叙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睫毛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
    看着他的手指在掌心。
    “你手里拿的什么?”
    贺知衍没有睁眼。“没什么。”
    严叙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伸手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看起来太用力了,像是在攥着全世界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严叙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朝贺知衍膝盖的方向移了两寸。
    贺知衍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旁边那块空荡荡的座椅。
    严叙的手还没有碰到他,但贺知衍已经看到了那个正在缓慢靠近的动作。
    贺知衍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到自己大腿另一侧,远离严叙的方向。
    严叙的手僵在那里。
    他默默把手慢慢收回去,弯曲手指,然后收回来,按在自己膝盖上。
    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然后又松开。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半透明的,和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重叠在一起。
    那些灯光像一条被拉长的、正在融化的河流,从他瞳孔里穿过去,流向他看不见的远方。
    车子减速,拐进别墅的车道。感应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廊洒下来,把整面落地窗映成一整块金色的琥珀。
    严叙走在贺知衍前面,贺知衍跟在他身后。
    “晚安。”
    严叙的声音从轻微地飘进空气里,沉寂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贺知衍没有回头。
    “晚安。”他说。
    他直朝着上楼走去。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消失在楼梯尽头,规律而均匀。
    严叙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走上楼推开房门,坐在床边,看着贺知衍安静地背影。
    他缓缓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排练一句台词。
    “对不起”吗?不够。
    “我错了”吗?太轻。
    “你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吗?不可以。
    是他用恐惧砌了一道墙,把贺知衍关在里面,现在他发现墙里的人不再试图推墙了,只是安静地坐在墙角,不哭不闹,不吃不喝,不说不想——他才意识到,墙里的人正在死去。
    “……别这样,好吗?”
    声音飘散在空气里,毫无回应。
    话音出口之后,胸口那个被攥紧的东西松开了一点,但松开之后露出来的不是解脱,是更深的疼。
    第二天早上,贺知衍照常洗漱,照常下楼,照常坐在餐桌前。
    今天的吐司又换了一种——全麦的,加了核桃碎,烤得比昨天稍微焦了一点。他拿起刀,开始抹黄油。
    严叙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黑咖啡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没动过的煎蛋。
    他看着贺知衍把黄油均匀涂到吐司的每一个角落,看着他咬下第一口,看着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瓷碟上,发出轻轻一声“咔”。
    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放下咖啡杯。瓷杯碰在瓷碟上,发出同样一声“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手伸过餐桌,拿起贺知衍手边的黄油刀。
    贺知衍停下来,看着他。
    严叙拿起一片吐司,把黄油刀插进黄油里,挖了一块。
    他往吐司上抹黄油的姿势很别扭——不熟练,不均匀,有的地方厚厚一堆,有的地方还是干的。
    他一个在谈判桌上可以精确控制到合同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人,此刻连一把黄油刀都控制不好。然后把涂好的吐司放在贺知衍的餐盘里。
    “我帮你涂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试探性的语气。
    他看着贺知衍,喉结动了动。“你吃这个。”
    贺知衍低头看着那片涂得乱七八糟的吐司。黄油堆在中间厚厚一层,四个角还是白的。
    他看了两秒,放下手里那片自己涂好的吐司,拿起严叙递过来的那片。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端牛奶杯,喝一口,放下。
    “……谢谢。”
    严叙看着他吃自己涂的吐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自己微微发颤的嘴唇。
    他做了一辈子控制者,第一次尝试“给予”。
    他不知道这个动作能弥补什么,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弥补。
    他看着贺知衍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站起身准备收拾餐盘,忽然很想喊住他。
    “贺知衍”
    想说你别走,说你坐下来再待一会儿,说你跟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你……又失眠了?”
    贺知衍没有回答。
    “睡不着的话,”严叙的声音又变成了那种稳而疏远的平稳,但他握住咖啡杯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让医生给你开点助眠的药。”
    “不用。”两个字。贺知衍端着餐盘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击在盘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盖过了严叙接下来的话——如果他还想说什么的话。
    贺知衍走出来,走到严叙面前。
    他弯下腰,嘴唇贴上严叙的嘴角。早安吻。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沉默的每一天一模一样的早安吻——干燥,冰凉,精确。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转身。
    “贺知衍。”
    他停住。
    严叙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站在餐桌旁,看着贺知衍的背影。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想做的吗?院子里……白山茶开了几朵。我可以——”
    “没有什么想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贺知衍继续走向楼梯。
    严叙站在原地。
    餐桌上,贺知衍留下的餐盘里还放着那片他自己涂的吐司——被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把那片被咬了一口的吐司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月牙形缺口。
    把它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第32章千山万水
    不知为什么,严叙最近越来越忙,有董事会要开,有老爷子的施压要应付,有和林家退婚之后留下的一摊烂账要处理。
    但他每周至少会带贺知衍出去两三次。慈善拍卖会,画廊开幕,私人会所的品酒晚宴。
    每一次都让程宇提前准备好衣服
    每一次贺知衍都安静地换好,安静地坐进车里,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走进那些灯火辉煌的场所。
    严叙看在眼里。
    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他的话在贺知衍的沉寂后多了不少。
    但每次贺知衍都“嗯”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
    严叙等着下文,但下文从来没有来过。
    下午,他提早从公司回来了,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窗外。
    严叙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侧影,觉得贺知衍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颜色一天比一天淡。
    “院子里白山茶开了几朵,”他声音放得很轻,“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好。”
    他们一起走到院子里。
    白山茶开了七八朵,花瓣白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严叙站在贺知衍身后半步,看着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的边沿,指尖轻轻一触就收回来了,像是怕弄疼它。
    “我让人多移几棵过来。沿着院墙种一排,春天开花的时候——”
    “不用。”贺知衍打断他。
    “不用麻烦了。”
    严叙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贺知衍单薄的身影转身走回屋子里
    最让严叙难受的,还是每天早晚那两个吻。
    早安吻。
    晚安吻。
    那是他规定的。
    现在这个吻是一种透明的刑具,每天早晚准时钉进他的身体里。
    他在黑暗里看着他的睡脸,告诉自己只要每天能看到这个人就够了,哪怕他不说话,哪怕他不笑,哪怕他只是活着。
    但现在这个吻每天都来,准时,精确,完美无缺,却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那天晚上,严叙终于崩不住了。
    贺知衍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
    他走到严叙面前,像完成每日任务一样微微踮起脚,嘴唇贴上严叙的嘴角。
    正准备退后。
    但这一次,严叙没有让他退后。
    他的手臂猛地收紧,把贺知衍整个人箍进怀里。
    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搂着他的腰,他低头压下去,嘴唇不再停留在嘴角那个礼貌的距离,而是用力地、近乎绝望地吻住了贺知衍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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