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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什么?
也许他在看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李院长,贺建国,他从未见过的妈妈。
也许他只是睁着眼睛发呆,因为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他再也追不上的二十分钟。
严叙不知道。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蜷在地上的人,
他能给他最好的医疗资源,能给他恒温的别墅和定制的银镯,能给他所有的物质补偿,但他给不了他一个活着的理由。
贺知衍活着的理由一个接一个地被剥夺了:李院长,死了;沈墨言,被吊销执照;拾光,被砸了;两只猫,不知道被送去了哪里;父亲,差二十分钟。
他每一次试图在生命中建立一点什么,就会被命运或者严叙亲手摧毁。
现在他不再试图建立什么了,他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等待最后一个理由也消失。而那个理由,也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
严叙盯着那片雪白的墙壁,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贺知衍眼里的世界——空白,安静,连回声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沉默,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你还有个妈。”严叙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
贺知衍的身体极细微地动了一下,肩膀微微收紧了,又慢慢放松。
严叙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爸也还是个年轻人。他们两个等了好多年才能见面。你不想让他们在那边还担心你。”
沉默。
“我帮你。”严叙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你妈妈葬在哪儿,有没有人扫墓。等查到了,我带你去看她。你爸的骨灰……也一起。把他们埋在一起。你想见妈妈,活着去见她。”他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别用那种方式。”
贺知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慢慢地把脸从卫衣里转出来,露出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看向严叙的方向。
那只眼睛很亮,亮得让严叙心头一窒,像在漆黑的深井底看见了一点星光。
“你真的会带我去看她?”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久病之人对某种微小希望的谨慎试探。
“会。”严叙说。
“你不骗我?”
严叙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曾经给贺知衍许下的那些承诺,有的兑现了,有的被他自己亲手碾碎了。他怕再骗他。但这一次,他想要做到
“我不骗你。”他说。
贺知衍看了他很久,久到严叙觉得自己要被那两道目光看穿。
贺知衍慢慢地把头转回去,重新把脸埋进卫衣里。过了很久,严叙听到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好。我等你查。”
严叙看着他后颈上那几根柔软的碎发,它们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浅金色,和他第一次在服力院看到贺知衍弹琴时一模一样,脆弱,美丽,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他发现从自己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用这种理由来挽留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他只是看到贺知衍在听到“你妈”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但他看见了。
严叙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声音极轻极轻,和之前无数次他转身离开时的声音一样。
他再一次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天花板上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感应灯。
灯光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严叙靠着墙,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累。他以前总觉得贺知衍欠他,欠他那些年的等待和寻找,欠他一个完整的爱。
但其实,从头到尾,欠债的人是他自己。
他欠贺知衍的,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一个能呼吸的空间,一个不会在深夜惊醒、不会被夺奏所有珍爱之物的家。
那些年贺知衍从别墅逃出去无数次,每一次被抓回来,身上的伤都在增加。严叙以为时间会磨平一切,以为把他关在足够大的房子里,给他最好的生活,他总会愿意留下来。他花了很久才明白,爱不是这样的。
他掏初手机,给程宇发了一条信息:“查贺知衍母亲的墓地,越快越好。”
发完后,他靠在墙上,吐出一口长气。
“贺知衍,”他对着虚空轻轻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第39章他想一个人待着
今天的贺知衍,心情似乎还算不错,他在花园里默默晃悠了一天,翻来覆去地看着他那些微微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春天的第一朵山茶花还没有开呢,一片片嫩绿格外惹人喜爱,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美好希冀感!
后来,可能是累了,他又回到窗台上坐了半天,他总喜欢坐在那,那里可以看见他的花海.....
而严叙,则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贺知衍从窗台上下来,走到严叙面前。
他赤着脚,踩在严叙今早出门前铺好的羊毛地毯上。地毯是浅驼色的,他踩上去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站在严叙面前,肩膀才到严叙胸口,严叙俨然不动。
他低头看贺知衍,目光从贺知衍微乱的额发移到那双眼,又移到他赤着的脚。
“我想去洗个澡,我可能洗得有点慢。”贺知衍低着头说。“你不要打扰我。顺便让我静静。”
严叙看着他。
贺知衍依然眼睛垂着,目光落在地毯绒面上,像在数那些细密的织纹。
但,他看起来并不难过,他今天一整天都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个站在岸边看河水退走的人,知道自己不会跟着去,也不打算回到岸上来。
“嗯。”严叙说。
也许贺知衍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需要泡个热水澡,需要一个人待在浴室里把情绪摊开来晾一晾。
或许等水声停了,门开了,贺知衍就会出来,头发湿着,脸被热气蒸得泛点红,然后看他一眼,回床上去睡。
贺知衍抬起右手,搭在严叙大衣的翻领上,手指扣住那枚牛角扣,借力踮起脚。他的脚背绷成两条苍白的弧线,脚趾在地毯绒毛里蜷了一下。
他吻了他。
严叙的手抬到半空,在贺知衍腰侧停住。贺知衍没有推开他。他的拇指动了动,想落下去,想扣住那把细得令人心慌的腰,想把这个吻变成他熟悉的、合同上写明的、他可以掌控的某种东西。但贺知衍先一步退开了。
“粥很好喝。”
贺知衍说。
严叙愣了一下
贺知衍已经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了准备好的换洗的衣服,把它抱在怀里,走进浴室。
“咔嗒”
门一下关上了,
而严叙站还在原地,听着那声咔嗒掉进寂静里。
严叙靠在浴室对面的墙上。他闭了闭眼,听见水龙头被拧开了。
水流声渐渐连成一条线,沙沙沙地打在搪瓷缸底。很快,那声音变闷了,水开始积起来,一层一层往上漫,偶尔有一两声极轻的水响,像是手臂在水里移动时拨动了水面。
浴室里很安静。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
严叙靠在对面的墙上,隔着一道门,眼睛盯着门把手的铜色金属,想象贺知衍泡在水里的样子。
但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他的脑子像被这水声塞满了。
七点零七分。严叙看了一眼手表。贺知衍六点五十一分进去的。十六分钟。他动了一下,想抬手敲门,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贺知衍说让他静静。
严叙往后退了半步,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又塞回去。
热水蒸腾出来的潮气从门缝往外渗。
严叙看见门下方的木地板上,那层水汽从地板的接缝里一点点漫出来,像某种无声的涨潮。
七点二十三分。
严叙又看了一眼手表。
五十二分钟。
贺知衍洗澡向来不快,但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忽然他隐约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声音从浴缸底部的某个地方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排水口,又被持续流下的热水不断推到边缘。
他突然站直了。
“贺知衍。”
他把手贴到浴室门上。
“贺知衍。你洗好了吗?你洗太久了。”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尾音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又弹回来。
“贺知衍。”
他敲了敲。
最初先是用指节,轻轻的,像他每次进门前都会做的礼貌提示。
明显感觉不对,得不到回应,他的掌心跟着拍上去,门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最后他把整个右手的虎口都砸在了上面。
“砰砰砰——砰砰砰——”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严叙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右脚,用鞋底猛踹。
也不知道踹了几脚,整个门锁连着螺丝飞出去,砸在浴室地砖上,弹起来,又落下,滚到马桶底座旁边。
水......满地的水,透明的、温热的、从浴缸里不断漫出来的水,上面浮着一层被冲散的泡沫。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铁锈味。浓烈的铁锈味从水汽里钻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那件还敞着领口的大衣衬里。
他往浴缸方向跑。
地砖很滑,他一个趔趄,左膝盖狠狠磕在浴缸外沿,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他看见了。浴缸里的水,已经找不到一丝透明的痕迹,全部变成了红色。
贺知衍在浴缸里,甚至连衣服都没脱。水位完全淹到了他整个人,他的右手搭在浴缸边沿,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着,像是睡着前还抓着什么东西。而左手腕浸在水里。
水是红的,看不清伤口,只看得到一条更深更浓的色带从手腕内侧扩散开,随着水波晃动,丝丝缕缕地往排水口漂。
“贺知衍!”
严叙的手颤抖着从水里捞出了那个轻得吓人的身体。
贺知衍的上半身离开水面,衣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严叙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把他整个上半身拖出了浴缸,水从两人身上哗哗地往下流。
“程......程宇!叫救护车!快!快!”
他朝门外吼。声音在浴室里来回撞,从天花板弹到墙壁,从墙壁弹进走廊。
他一只手还按在贺知衍的手腕上。掌心下面,他摸到了那道口子。肉是翻开的,温热的水泡过之后伤口边缘发白,像一条被泡胀的鱼嘴,还在往外吐着血。他用整只手堵上去,指头陷进那道口子两边的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挤出来,混着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把全市最好的外科医生给我找来!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