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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严叙的声音从耳鸣的缝隙里漏进来,“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别太当真。”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戴上眼镜,重新面对屏幕,重新开始敲键盘。
好像刚才的对话不曾发生过,好像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只是一台出了故障的电器,他已经按下了关闭键,就可以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贺知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客厅的。
他的腿在动,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在沼泽里拔腿。
他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坐得很轻,像是怕把沙发压坏了。这不是他的沙发,这栋房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他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每天给严叙做饭、热菜、冲蜂蜜水、洗衬衫。现在这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蜷曲着,像两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把初业给严叙的那个晚上。
那个男人把吻痕烙在他心口,说:“这是印章。”
他以为那是承诺,在心里偷偷把那个吻痕当宝贝,第二天洗澡的时候洗得格外轻,怕水流把它冲淡了;他还对着镜子里那个紫红的印济傻笑了好几分钟,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笑得眉眼弯弯;他在心里说:贺知衍,有人要你了。
可“印章”这个词,在严叙的字典里还有另一个意思。
盖在合同上。盖在支票上。盖在所有物上。
不是承诺,是产权。
从一开头,严叙就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
是他自己太天真,把这当成童话故事的开篇。现在童话碎了,碎得连渣都捡不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无边泳池。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午后的蓝天和几朵慵懒的白云。泳池旁边是他刚搬进来时严叙特意为他种的一小片白山茶。
花开得正好,白瓣子黄蕊心,在山风里轻轻摇曳,每一朵都像三个月前他收到的那第一束花。
原来这段感情的花期只有三个月。
贺知衍伸出左手,看着腕上的红绳。白玉还是那么温润,金珠还是那么亮。
三个月前戴上它的那个人,眼里有光,心里有期待,相信“我给你一个家”是天底下最动人的情话。
现在这个人站在豪宅的落地窗前,成了金丝雀,成了笼中鸟,成了“玩物”。
眼泪终于掉了出来。眼泪从眼眶滑到脸颊,从脸颊滴到衣领上,一滴一滴,把灰色家居服的领口洇诗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手擦掉,马上又有新的涌出来。像心口上被开了一个洞,所有的痛都化成了液体往外流,怎么擦都擦不完。
贺知衍心中一直有一个很想问严叙问题。那个从他从他进来那天起就一直在心里。
贺知衍最初以为至少算是家人了,一直到后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变得越来越模糊,一直在他心里藏了三个月,每次想说,都觉得太贪心、太得寸进尺——严叙已经给了他那么多,他怎么还好意思问?
那个问题是:“我们是什么关系?”
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
“玩物”。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玩物与主人。
多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灰姑娘,遇见了王子。结果他不是灰姑娘,他连灰姑娘的姐姐都算不上。
灰姑娘的姐姐至少还有名分——哪怕是坏的、恶的、让人唾弃的,总归是一个“身份”。
而他,只是王子玻璃柜里的一件藏品,今天拿出来把玩,明天放进柜子里落灰。藏品的命运不是被爱,是被赏玩。赏够了,换下一件。
贺知衍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金色里,可他只觉得冷。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像冬天的冰水从血管里流过,一寸一寸地冻住心脏。
不知道站了多久,大概是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那片云从头顶飘到了山后,久到厨房水槽里的那盘苹果块氧化成了褐色,久到他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诗了又干。
他才慢慢走回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他的动作很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洗菜、切菜、热锅、倒油。
围裙还是三个月前的那条,严叙专门让人定制的,上面绣了一个小小的“贺”字,用的是手写体。
当时严叙把围裙递给他,说“这是你的专属围裙,别人都没有”。贺知衍当时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把那个绣着“贺”字的围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心里想:他给我定制的,只有我有。
现在再看那个字,只觉得每一个笔画都在提醒他:你连围裙都是他发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质问?
贺知衍做了一桌菜。和三个月前他第一次来这栋别墅时吃的那顿饭一模一样。
每一道菜的配方都是他在这三个月里反复练习过的,调料精确到克,火候精确到秒。因为严叙的口味很挑,咸一点淡一点都会皱眉。
最开始的那几次,严叙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再碰那道菜。那种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更让贺知衍不安。于是他开始反复练习,把每一道菜都做到了严叙刚好满意为止。
他想做一个实验。
他想知道,当严叙坐在餐桌前,面对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菜,会不会发现,这个人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相信自己被爱着的贺知衍了。
门铃响了。
贺知衍打开门,门外站着程宇。
程宇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但在看到贺知衍泛红的眼眶时,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
程宇站在门口,看着贺知衍那双哭过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觉得,这个人哭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像一个人。
来严叙身边三个月,见了他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安安静静的、笑容腼腆的、站在严叙身后半步不说话。
那种乖巧让程宇觉得不真实,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布娃娃。现在布娃娃的眼睛红了,他反而觉得有几分真实。
“贺先生,”他递上袋子,“严总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让您自己吃。这是他让人从‘锦瑟’打包的甜品,说是您上次说想吃的那道杏仁酪。”
袋子很精致,浅金色的纸袋,系着墨绿色的丝带,上面印着三个字——锦瑟。
那是全市最贵的私房菜馆,包厢要提前一个月预定,杏仁酪是他们家的招牌甜品,贺知衍有一次在杂志上看到图片,随口提了一句“看着好好吃”。严叙当时说“下次带你去”,后来就没下文了。
现在甜品来了。
人没来。
贺知衍接过袋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接一个一碰就碎的物品。他低头看着袋子上的丝带,墨绿色的,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他有一次在沙发上翻一本家居杂志,看到一张客厅的照片里用了墨绿色的窗帘,他说这个颜色好看。严叙当时在看手机,他以为他没听到。
严叙记住了他最喜欢的颜色,记住了他想吃的甜品,记住了所有细节。唯独忘了——或者说,从未在意过——在这些细节背后,他只是一个渴望被爱的人,不是一件需要被维护的藏品。
那些精准到令人窒息的温柔,不是爱的证明,而是管理学的范本。一个优秀的收藏家,会记得每一件藏品的湿度要求、光照需求、最佳保存温度,但收藏家不会爱上藏品。藏品只是藏品。
“谢谢。”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惊讶。
程宇看了他一眼,贺知衍是他见过严叙带回来的最傻的一个,正常人都知道严叙只是玩玩而已,而眼前这个人那么当真,当真得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以前严叙那些什么“瑶瑶”、“秀秀”“薇薇”“亮亮”“明明”......哪个不是眼力见好得不得了,见好就收,拿钱就走,来得突然,走的也干脆,也没见哪个像贺知衍这么傻的过,还真把严叙当成了正人君子,把严叙的话当成一诺千金,结果栽进去的只有自己,感动的也只有自己。
程宇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别等他了”,想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说“别傻了,趁现在能走就赶紧走远点吧!”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他哪有资格来说这些。他始终是严叙的人,始终要站在严叙的这一边,严叙爱玩就玩吧,别把命搭进去就行。
程宇不仅是严叙的左膀右臂,更甚而言,他可以说是严叙的兄长,严叙唯一的朋友,他还是得始终为严叙而着想的,至于贺知衍,只要把他当成和先前那些花花草草一样就好了,其他的不需要他过问。
程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贺知衍关上门,把甜品放在餐桌上,和那些刚做好的饭菜摆在一起。精致的浅金色纸袋和一桌子家常菜放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个从服力院出来的孤儿,站在一栋半山腰的别墅里,穿着定制围裙,手腕上戴着定制红绳,浑身上下都是主人精心打点的痕迹,但永远不会有人把他当成这里真正的主人。
他坐下来,拆开袋子,把那碗杏仁酪端出来。白瓷小碗,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杏仁的香气清雅而克制。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腻绵密,甜度刚好,入口即化。
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甜品。可此刻他却尝不出来甜。味蕾像是被那六个字全部烧毁了,只剩下麻木的、迟钝的触感,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海绵。
他把一桌菜都尝了一遍。排骨、鲈鱼、木耳、蛋花汤,一口一口地吃,细嚼慢咽。
每一道菜都和三个月前一样,除了咸一点点,咸的那一点,应该是眼泪掉进锅里的味道。
他吃了很久。吃到饭菜全凉了,吃到窗外的天光从蔚蓝变成绯红再变成墨蓝,吃到无边泳池的水下灯自动亮起,把整片水面染成幽幽的蓝,像一块巨大的、会发光的蓝宝石。
他还是没有等到严叙回来。他站起来,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然后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那片幽蓝的泳池和远处的城市灯火。泳池里的水被夜风吹皱,倒映的灯光碎成千万片金箔,像有人在水中撒了一把星星,又像三个月的日子碎了一地。
他低头,手腕上那条红绳在幽幽的蓝光里安静地躺着。白玉还是温润的,金珠还是亮的。
他轻轻转了转那颗白玉,忽然觉得这条红绳有点紧。
不是尺寸不对——这专门定制的尺寸刚好贴合他的手腕。是他的心跳太重、血太烫、骨头里有什么在膨胀,让他觉得这条红绳像一道勒进肉里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