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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衍笑着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旧围裙,拿起锅铲,翻了一下锅里正咕嘟咕嘟冒泡的排骨。
外面孩子们的笑声和豆豆啃苹果的咔嚓声混在一起,从敞开的厨房门涌进来。
不过事情当然没有到此为止。
第二天一早,服力院门口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跑车,流线型的车身在破旧的街道上格格不入。程宇手捧一束白山茶,看见贺知衍出来,毕恭毕敬地欠身:
“贺先生,严总送您的。”
贺知衍愣住了。
白山茶是他最喜欢的花,不过严叙怎么会知道?
“不了,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程宇笑容不变,把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就走。
车子发动,无声地滑出街道,留下一束白山茶在晨光里静静绽放。
贺知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弯腰把花捡了起来。花开得太好了,他舍不得让它们在台阶上枯死。
他把花插在服力院食堂的玻璃瓶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是谁送的,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擦了擦瓶子上的水渍。
下午,花又来了。
贺知衍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捧玫瑰。花瓣厚实得像丝绒,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红得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收到红玫瑰——哪有送男人玫瑰的?他试着把花束抱起来,那捧花大得几乎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火红的花瓣衬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这种被当成某种需要被热烈追求的对象的感觉太过陌生。
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觉得被冒犯,但他确定自己抱着这捧花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还有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张扬锋利:
“白山茶太素了,衬不起你。”
贺知衍把卡片攥在手里,耳尖发烫,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不管了,送了不要白不要。他想。
装饰起来也是很好看的,服力院的小孩从小就喜欢花——路边摘的野雏菊都能让他们高兴半天,更别提这么漂亮的玫瑰。
他贺知衍当然也不例外。
他把玫瑰也插进了玻璃瓶里,和白山茶放在一起。红与白,热烈的与素净的,在一片简陋的食堂里,突兀得像两个世界的来客。
傍晚的时候,李院长来食堂收早上晾在窗台上的萝卜干。
她路过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时,脚步停住了。玻璃瓶里那一大捧红玫瑰和白山茶挤在一起,花瓣上还凝着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惹眼。
她看了看花,又看了看正在旁边擦桌子的贺知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知衍,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这玫瑰不便宜吧。”
贺知衍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抹布对折了一下,继续擦,没有抬头。
“不是我买的。是……有人送的。”
李院长把萝卜干的竹筛放在一旁,在长凳上坐下来。
“谁送的?”
贺知衍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李院长不会像孩子们那样好糊弄。
他把抹布放在桌上,在李院长对面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前几天慈善晚宴上遇到一个人。他给了我一张名片。然后今天就让人送了花来。”他说,“白山茶是早上送的,玫瑰是下午送的。我没想收,但那个人把花放下就走了,话都没多说一句。我看花都挺好的,扔了可惜,就都拿回来了。正好孩子们都喜欢。”
李院长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贺知衍的侧脸——那张在她眼皮子底下从圆润的婴儿肥变成瘦削的少年轮廓,又从瘦削的少年轮廓变成现在这个已经有了成年人棱角却依然干净得不设防的面孔。
她在这座服力院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会用最美丽的东西当诱饵,把最珍贵的猎物拖进笼子里。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问。
“严叙。”
李院长的手指在竹筛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沉着心看了贺知衍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心疼,警觉,还有一种很深的不忍。
她不忍心打破这个孩子此刻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困惑,有窘迫,有被突如其来的关注砸中之后的不知所措。
但在这层困惑底下,有一丝他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细微的光。
那是二十二年里从未被人正眼看过的人,第一次被聚光灯照到时本能地想要相信这道光是温暖的。
“知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院长跟你说几句话。那个严叙——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你从小在服力院长大,很多东西没见过,容易觉得新鲜,容易被感动。所以......”
所以什么呢?
李院长也不知道后面的话应该如何说下去,严叙这种人不是他们可以得罪的起的,就算他严叙真的要带走贺知衍,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又能怎么样呢?
贺知衍低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见李院长停住了,轻声开口应一声,
“我知道了。”
李院长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那筛萝卜干,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顿了半刻。
“花挺好看的。插着吧。”她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厨房。
第三天早上,贺知衍一如往常,早早推开了服力院的门,发现门口空空荡荡的时候,心里掠过的那一丝情绪,怎么也不像是纯粹的轻松。
他自己都不敢细想那是什么,也许是失落。
这个念头让他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
贺知衍,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个男人,是个纨绔子弟,是娱乐版上花边新闻比股票K线图还长的花花公子。
他送你两束花,你就当真了?傻不傻?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转身去厨房帮孩子们准备早餐。
严叙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程宇进来送咖啡,看见那笑容,脚步顿了一下。
“严总,您心情不错。”
“嗯。”严叙合上一份合同,随手扔到一边,“红绳手链定制好了吗?”
“好了,今天下午能取。”
“白玉的?”
“是,缅甸老坑白玉,都是按照您的吩咐来的。”
严叙点了点头,“待会送过去。”
下午,贺知衍正带着孩子们玩游戏,欢快的孩童声让看起来并不怎么光亮的楼房充满了勃勃生机,街道上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孩子们全跑到门口去看,贺知衍也被拉了过去。
一辆纯黑色的超跑停在服力院门口,车身低得几乎贴着地面,阳光打在上面,反社出冷冽的光。
车门向上翻起,像一只黑鹰张开翅膀,程宇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他朝贺知衍走过来,双手奉上:“严总说,花太俗了,这个更适合您。”
贺知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那人也不勉强,直接把盒子放在门边的矮墙上,欠了欠身就走了。
引擎声重新响起,轰鸣着消失在街角,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催他打开。
贺知衍的手指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打开核子,然后愣住了,里面躺着一条红绳手链。
相较于他手腕上那条洗得褪色的棉线,那其中的丝线编织得极细极密,中间串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玉,温润如凝脂。
红绳两端各坠着一颗小小的金珠,做成了极精致的平安扣。
贺知衍的手有些发抖。
他手腕上那条红绳,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在服力院长大,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把他丢下。他只是从李院长那里知道某个冬天的早晨,他被放在服力院门口,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和一个红绳手链。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知衍。
这是他名字的由来,这是他全部身世的线索,这是他戴了二十二年、从不离身的东西。
严叙送他那条红绳,显然是经过精心定制的,白玉、金珠、极细的编织,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他最柔软的那根神经上。
贺知衍意识到严叙已经调查过自己了,了解过自己了,知道他最隐秘的软肋是什么。
贺知衍攥着那个丝绒盒子,站在服力院门口,感觉浑身发冷。可在那股寒意底下,又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发烫。
他害怕了,可他也心动了。
贺知衍又免不了失眠一回,他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枕边的红绳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自己的旧红绳解下来放在旁边,一旧一新并排躺着,像两个世界的刻度。
旧的这条,棉线已经洗得发硬,有的地方磨出了毛边,绳子褪成了灰扑扑的暗红。
他戴了二十二年,洗澡睡觉从不离身,仿佛它一旦离开手腕,他和母亲之间那根若有若无的线就会彻底断掉。
新的这条,精致、华贵、带着淡淡的沉香。
他把两条红绳都攥在手里,掌心抵着胸口,感受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一个声音在心里说:扔掉它。
另一个声音在说:他懂你。
他懂你最喜欢白山茶,懂你手腕上这条旧红绳的意义,懂你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珍视。他用一种你不习惯的、强势到不容拒绝的方式告诉你,我看见了。
贺知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活了二十二年,最怕的其实并不是贫穷和辛苦,而是被当作透明人。
服力院的孩子太多了,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老师们只记得住最调皮的和最聪明的,而他是那个安静的、不需要操心的、容易被遗忘的。
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他挑过一束花,除了李院长也从来没有人记住了他随口提过的喜好,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手腕上那条寒酸的红绳。
而严叙居然注意到了,哪怕他的方式带着侵略性,哪怕他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哪怕所有人都说严家的太子爷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贺知衍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没出息”。
可他还是把那条新的红绳戴在了左手腕上,旧的那条,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枕头底下。
“这样可以算是继承延续吗?对连带着妈妈的那一份?算吧!”
贺知衍这样告诉自己。
夜里,贺知衍发了点高烧,觉得浑身酸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的感冒。
都说有事就找白开水,贺知衍也是坚定不移奉信这一点的,所以他简单喝了点白开水,早早就裹着被子缩在床上了,迷迷糊糊地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