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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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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倒在他怀里,头发散了,手抓住严叙的衬衫前襟,指节泛白,声音颤抖而脆弱:
    “我的肚子……阿叙,我的肚子……”
    严叙抱起林婉往楼下走。
    经过贺知衍身边时,他停了一秒,侧过头看了贺知衍一眼。
    那一眼里看凶手的眼神——冰冷、锋利、已经盖棺定论。
    “你最好祈祷她和孩子没事。”
    孩子。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从贺知衍的天灵盖扎进去。
    林婉怀孕了。他不知道。
    在严叙的认知里,他贺知衍刚才推了一个孕妇下楼,一个怀着严家血脉的孕妇。而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严叙抱着林婉冲出大门。车库门响了,引擎声远去,一切安静下来。
    贺知衍一个人站在楼梯口,身边是一地碎瓷片和还没有干涸的红茶渍。他慢慢蹲下来,伸手去捡那些碎瓷片,一颗一颗,和那天捡烟灰缸的碎玻璃时一模一样。
    他捡完了所有碎片,用那块抹布包好,扔进垃圾桶。
    去厨房洗了手,水流冲过指尖的时候发现手上有血,不知道是哪里划破的。
    他把血迹冲干净,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鲈鱼还在水槽里,还没有杀。
    他本来是打算做清蒸鲈鱼的,严叙说想吃。
    他看着那条躺在水槽里的鲈鱼,鱼嘴还在微弱地一张一合。他不确定这条鱼还能不能等到被蒸熟的那一天。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雨越下越大。
    雨柱从天上砸下来,打在落地窗上哗哗作响。山风裹着雨水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把客厅的窗帘吹得像一面鼓胀的帆。
    贺知衍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黑暗中他脚踝上的蓝灯一闪一闪。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份辩护词:
    第一,他手里还拿着抹布,两只手都占着,怎么推人?
    第二,林婉摔下去的姿势不对,真正失足的人不会做保护性翻滚。
    第三,他为什么要推林婉?没有动机。
    第四——第四是监控录像。
    他把这四点翻来覆去排了好几遍,排到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夜里九点。车灯从山路的转弯处劈开雨幕。
    贺知衍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门,在心里又把那份辩护词默念了一遍。
    门被踹开了。
    严叙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已经湿得透明,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攥住贺知衍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客厅中央拖向花园的落地门。
    贺知衍的脚在地上滑,左脚踝上的金属环在瓷砖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嘶鸣。
    他试图抓住沙发扶手、餐桌边缘、门框,但严叙的力气太大了,所有他抓住的东西都从他手心里滑脱了。
    “她流产了。”
    严叙的声音嘶哑而低沉。
    “不是我!”贺知衍终于喊出来,声音劈裂了,“我没有推她!她自己摔下去的!你为什么不问我?你为什么不查监控?你凭什么——”
    他没有说完。
    严叙推开花园的玻璃门,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贺知衍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拖到了花园中央。
    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瞬间就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瘦削的骨架。
    “你知不知道她怀的是谁的孩子?”严叙把他摔在白山茶花丛边上。
    贺知衍的后背撞上了花坛的水泥边缘,那排他每天浇水、修剪的白山茶在他身下被压断了好几枝。
    断裂的花茎露出嫩绿的髓心,白色的花瓣黏在他湿透的T恤上。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个孩子等了多久?”
    严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婉的孩子对严叙来说是继承权,是从老爷子手里夺回主动权的最后一张牌。
    而他贺知衍,在严叙的认知里,毁了这张牌。
    “我没有……”贺知衍试图爬起来,膝盖在泥泞里打滑,“我没有推她……求你了,查一下监控……就查一下……”
    严叙抓住贺知衍湿透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拽。
    贺知衍的脖颈被迫仰起,雨水直接打在脸上,灌进鼻腔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
    他透过雨幕看到严叙的脸,那张三个月前在台灯下说“你很美”的脸,此刻被雨水和愤怒扭曲得陌生而狰狞。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孩子做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他,老头子会怎么逼我!”
    贺知衍跪在泥泞里,膝盖陷进湿软的泥土中,整个人在暴雨中瑟瑟发抖。
    他仰着头看着严叙,雨水从睫毛上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没有推她。”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她、自己、摔的。她用你的孩子当武器,你瞎了吗?你为什么不查?你为什么不问?你告诉我,我要这个孩子死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我恨你都不敢恨,我去害她干什么?”
    严叙的手僵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往下淌。
    那一瞬间,贺知衍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缝。
    但那道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严叙的表情重新变得冷硬。他松开了贺知衍的头发,退后一步,站在暴雨中,衬衫湿透贴在身上,胸膛剧烈起伏。
    “从现在起,你就在这跪着。跪到天亮。”
    他转身走进别墅。落地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整栋别墅陷入一片黑暗。
    贺知衍跪在暴雨中,浑身湿透,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碎掉的几枝白山茶散落在他的手边,花瓣被雨水反复敲打,已经烂成了一团团半透明的浆状物。
    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瓣,伸出手想把它们拢起来,但雨水太大了,刚拢好一捧就被冲散了。他试了两次,放弃了。他连几朵花都保护不了。
    他低着头,看着雨水顺着自己的睫毛和鼻尖往下淌,在泥泞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中雨,又从中雨变成细雨,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雨点和山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贺知衍还跪在那里,腿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麻木从膝盖蔓延到大腿,又从大腿蔓延到腰际。
    第14章大雨
    贺知衍在暴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起初他还能感觉到冷。
    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把T恤牢牢粘在皮肤上,像第二层半透明的皮肤。
    他的膝盖陷在泥泞里,花坛边缘的水泥棱角硌着小腿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膝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钝钝地跳,大概是血管被压迫太久之后的抗义。
    他试图数自己的心跳来保持清醒,数到三百多的时候乱了,从头再数,又乱了。
    后来他不再数了,因为他的思维开始变得像雨水一样模糊,念头像被泡烂的纸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散开,抓不住也拼不拢。
    后来他感觉不到冷了。非但不冷,反而开始发热。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沿着血管烧到四肢末端,把指尖和脚趾烧得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把脸贴到花坛冰凉的水泥边缘上,想借那一点凉意降温,但水泥早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脸上只有一种潮湿的、闷热的触感。
    天蒙蒙亮的时候,程宇出现在花园里。他是凌晨五点到的别墅,照例来做每天第一次的例行检查。
    推开花园的落地门,他一眼就看到了蜷在白山茶花丛边上的贺知衍。
    那个男孩侧躺在泥泞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姿势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猫。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碎草和泥浆,湿透的T恤已经在夜风里吹得半干,留下大片大片不规则的泥渍。
    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脸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那排他每天精心照料的白山茶被压断了大半,断裂的花茎横七竖八地倒在他身边,花瓣散落在泥泞里,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地被撕碎的信纸。
    程宇的脚步顿了一下。
    天哪,我就请了几天假,严叙这小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混账啊!再这样下去不得出人命才怪呢!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贺知衍的额头。
    指尖刚碰到那片皮肤,他的眉头就拧紧了,那不是发烧的温度,是烫手的温度。
    “贺先生。”他低声叫,没有反应。
    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贺知衍!”
    贺知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细弱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只漏出一点模糊的气声。
    程宇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他翻来覆去只说两个字。
    “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泥水里。
    那个在清醒时从不肯提起的词,那个他连在严叙面前都很少提及的人,此刻在高烧的昏聩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
    像一个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录音机,没有停顿,没有间断,来来回回只有这两个字。
    妈妈。妈妈。妈妈。
    程宇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他见过贺知衍很多面,在服力院门口捧着白山茶的羞赧,在严叙面前乖巧顺从的低眉,在“云端”会所被当众羞辱后缩在走廊里的狼狈,在戴上脚环时恐惧又隐忍的泪光。
    但他从没见过贺知衍这样。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离开了水土太久,终于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发出了最本能的、最脆弱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呼救。
    直叫得让人心疼,孩子父母看见了得有多心疼啊!
    他把贺知衍从地上抱起来。
    贺知衍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子,抱在怀里却像是抱着一捆干柴,骨头硌着手臂,几乎没有什么肉的重量。
    他全身都在发抖,他的头靠在程宇的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程宇的脖子,烫得程宇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喊着那个词,一遍又一遍,像一首只有一个旋律的摇篮曲。
    程宇抱着他走进别墅,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把他放在床上。
    那张床太大了,贺知衍蜷在正中央,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积,像一个被扔在空旷舞台上的人偶。
    他的湿衣服在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泥浆从裤腿上蹭下来,弄脏了严叙那套深灰色的埃及棉床品。
    程宇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恒温水壶,水温还是五十五度,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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