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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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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贺表(第1/2页)
    锦州大捷的塘报在八月底送到京城,乾清宫东暖阁里灯火亮了一整夜。
    朱由检把塘报反复看了好几遍,提起笔在末尾批了赏赐和扩产的旨意,然后把塘报放在龙案左侧,和洪承畴的陕西剿匪条陈、卢象升的番薯推广奏疏并列排好。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六部衙门和内阁值房。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内阁,是通政司。
    通政使带着几个属吏抱着一摞贺表样本走进内阁值房,对黄立极说了句话:“黄阁老,锦州大捷,各部院寺监的贺表今天一早就递进来了,下官这里收了不下几十封。按惯例,大捷之后百官上贺表,内阁领衔,阁老看——是不是拟个定式发下去?”
    黄立极接过那摞贺表样本,一封一封翻过去。
    他在内阁待了多年,从万历朝到天启朝,经手过无数贺表。这种贺表向来是一个套路——内阁拟个定式,各部照抄,辞藻骈俪,歌功颂德,庆典一结束就归档落灰,从来没人认真看。但今天这摞贺表他翻得很慢,每一封都从头看到尾,像是在从那些千篇一律的辞藻里寻找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翻到礼部左侍郎呈上的贺表,停了下来。
    贺表上写的是骈四俪六的标准颂词,引经据典,辞藻工整,措辞无可挑剔。但落款处多了几行小字——“另有都察院数人、六科廊数人,闻捷后私语于朝房,谓此番大捷全赖袁督师临阵指挥、祖大寿侧翼包抄、登州水师海上奇袭,皆为陛下所遣之将,非阁臣所能及也。”
    黄立极把这几行小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礼部左侍郎是他当年在户部任郎中时一手提拔的旧部,天启五年从县学教谕直升户科给事中,正是他黄立极在吏部说了话。
    这封贺表末尾那句“非阁臣所能及也”,表面上是在替内阁鸣不平,实际上是在替他黄立极出气——锦州大捷是朱由检和袁崇焕直接定策,内阁连塘报都是事后才看到的,他这个首辅在军事上确实没有尺寸之功。但礼部左侍郎在贺表里夹带这句私货,等于是把内阁和皇帝之间的裂痕摆在了明面上。
    他把贺表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施凤来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几行小字,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移到了窗外那棵枯槐树上。黄立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他说的是实话。锦州这一仗从定策到布阵到调兵,全是皇爷和袁崇焕直接往来,内阁连塘报都是事后才看到的。我黄立极在锦州大捷中确实没有尺寸之功。但这封贺表要是发出去,得罪的不是我黄立极一个人,是整个内阁——连带着你这个次辅也一并被扫进去。”
    施凤来转过身看着黄立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阁老打算怎么拟?”
    “贺表要写。”黄立极提起笔,从笔筒里抽出一管小号狼毫,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不写,满朝文武会说我没有容人之量。写,但不能照礼部那封的腔调写——他那封夹带私货,是在替我出气,也是在给我惹祸。”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好几遍。
    贺表开头照例是“臣黄立极等谨奏,为恭贺大捷事”,然后逐条列举锦州之战的战果和意义——袁崇焕临阵指挥、祖大寿侧翼包抄、登州水师海上奇袭、科学院新式火器实战验证、皇家银行军饷直拨无缺。写完这些之后,他停住了笔,把“臣等忝列阁臣,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这半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参照礼部左侍郎事先放在他桌上的一封范本——那封范本辞藻华丽,把锦州大捷归功于“圣主英谟神武、调度机宜”。他没有全抄范本,只在范本的基础上润色了两处,抹掉了过于露骨的牢骚,在结尾补了一句更堂皇却也不失体面的颂词:
    “臣等忝列阁臣,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唯尽犬马之力于阙下,为陛下筹饷运械,不敢一日懈怠。谨奉表称贺以闻。”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把贺表递给施凤来。施凤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尽犬马之力于阙下”这一句时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黄立极:“阁老,这一句——是自谦,还是自保?”
    “都是。”黄立极把贺表重新折好,封进通政司的公文袋里,“自谦是给皇爷看的——让皇爷知道内阁没有忘记自己的位置。自保是给朝堂上的中立派和复社那帮年轻人看的——让他们知道首辅还在替朝廷出力,不是光会写贺表。至于你说得对不对——”他把公文袋交给值房门口的书吏,转过身看着施凤来,“封王大典还需要我主持,皇爷暂时不会动我。至于以后——”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礼部左侍郎的贺表上,在“非阁臣所能及也”旁边用指甲轻轻画了一道痕。
    贺表递入通政司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方岳贡从松江发来的一封奏疏也到了乾清宫。
    奏疏里除了汇报苏州分号的运营情况,末尾还夹了一笔——松江府几位复社士子在茶馆里议论锦州大捷,有个年轻士子说了句“大捷靠的是科学院的火器和袁督师的指挥,跟内阁确实没什么关系”,另一个士子接口道“皇爷用中旨调度前线,内阁连塘报都事后才看到,贺表写‘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倒也是句实话”。
    朱由检把方岳贡的奏疏看完,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把奏疏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黄立极那封内阁领衔贺表。他逐字逐句地看到最后,目光在“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唯尽犬马之力于阙下,为陛下筹饷运械,不敢一日懈怠”这几行字上停顿了片刻。
    黄立极这人心里不服,但还没有胆量在贺表里公开反对新政。
    这几行字既有首辅被边缘化的不甘,也有对皇权的试探——说自己没有功劳,等于逼皇帝承认他确实没有功劳;说自己是犬马之劳,等于告诉皇帝他还在替皇帝筹饷运械。
    更关键的是“不敢一日懈怠”这六个字——前世黄立极发动反扑被拿下那天,他在朝堂上亮出暗格证据时,这六个字可以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你说你不敢一日懈怠,那你懈怠的时候在干什么?在通州劫银案里指使周应坤篡改票据,还是在太仓库旧账里遮掩八千斤废铁的差额?
    他提起笔在贺表末尾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又加了一行小字:“卿等筹饷运械,亦是功劳。锦州大捷,非一人之功。”
    批完之后他把贺表放在龙案左侧,和礼部左侍郎那封夹带私货的贺表并列排好。一封是首辅的自谦与试探,一封是旧部的暗箭与私心。
    两封贺表放在一起,就是内阁现在的真实状态——表面恭顺,底下各有算盘。
    他从龙案底下抽出那张手绘的辽东防线蓝图,在锦州城的位置上用朱笔重重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已有“淤泥滩守住”,此刻他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锦州守住,岁入将过二百万两。”然后靠在椅背上,对方正化说了一句话:“发内阁拟诏——封皇太极为顺义王,以辽河为界,互市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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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王诏书下发的那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个消息——锦州守住了,皇太极退回了辽河以东,朝廷要封他为顺义王。
    崇文门银行总号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商贾和士绅,阮胖子站在人群最前排,手里攥着刚从登州分号送来的运粮结算票据,对旁边的郑崇义说了一句话:“锦州打赢了,辽东的粮道就稳了。粮道稳了,咱们的运费就不会拖欠。”郑崇义正在翻看松江分号上个月的龙门账目,头也没抬:“运费不拖欠,但皇爷说了,封王互市之后有些东西不能卖——火药、铁料、硝石,一样都不许出关。”
    诏书发到内阁的当天下午,黄立极在内阁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看着那份封王诏书出神。他是首辅,按例封王大典必须由内阁首辅持节主持,这是祖制赋予首辅的最后一项不可剥夺的礼仪权力。持节——节杖在手,首辅就是天子的代表。皇太极被封为顺义王,条件是退回沈阳、互市通商。这件事从锦州塘报送到京城那天就已经定了,但他没想到诏书下发得这么快。
    他提起笔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封王大典,臣请率礼部、兵部各一人随行,另调铁骑营护送至沈阳。传旨太监由司礼监选派。”然后把便笺封好,让人送进乾清宫。
    朱由检把黄立极的便笺看完,在旁边加了几行字:“准。着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前往沈阳宣诏。黄立极主持大典,礼部左侍郎协理典仪。吴三桂率铁骑营护送。封王之后,让王承恩和吴三桂在沈阳多待两天,替朕看看皇太极的虚实。祖大寿锦州侧翼包抄功高,着封锦州伯,世袭罔替,封爵文书由礼部另拟。”
    搁下笔,他把便笺递给方正化:“发内阁。告诉黄立极——封王大典是国之大礼,首辅持节,礼部赞引,司礼监宣诏,铁骑营列队,每一步都有祖制可依。让他按祖制办。”
    当夜,朱由检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王承恩。他把封王诏书和节杖放在龙案上,节杖是铜铸的,顶端铸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杖身刻着“大明皇帝之节”六个字。他把节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王承恩:“你这次去沈阳,名义上是替朕传旨封王,实际上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亲眼看看皇太极的虚实——他手下的贝勒还在不在沈阳,科尔沁骑兵的营地有没有撤空,沈阳城防有没有松动。第二,祖大寿封锦州伯,封爵文书你一并带去。吴三桂跟你同行,铁骑营交给他管。”
    王承恩双手接过节杖,跪下领旨。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拂尘换了个手,犹豫了一瞬才开口:“皇爷——老奴是从信王府跟过来的,司礼监那边还有几位资历更深的大珰。让老奴去沈阳宣诏,合不合规矩?”
    “规矩是朕定的。封王大典之后,朕升你为司礼监秉笔太监。”朱由检看着王承恩,“你从信王府跟朕到现在,朕信得过你。”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把拂尘换回右手,退出殿外。走到乾清门外的廊下时他停住了,望着东北方沈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心里默默把这趟差使的几件事重新排了一遍——封王、宣诏、看虚实、封锦州伯、带吴三桂。他把拂尘换了个手,快步往司礼监值房走去。
    吴三桂在铁骑营的营房里擦枪。他刚从锦州前线调回京城没几天,铁甲上还残留着辽河渡口追击祖大寿后队时溅上的泥浆。他把自生火铳的枪管拆下来,用油布裹着通条在枪管里来回拉了好几遍,又在膛线上对光反复验看,然后把击发钮的铜垫拆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完好无损。他把铜垫重新装回去,拉了一下击发钮,燧石撞击火镰的声音在营房里回荡了一瞬。
    旁边的副手问他:“吴参将,这回去沈阳封王,带多少弟兄?”
    “铁骑营全营。”吴三桂把枪重新装好架在桌上,“不是去打仗,但也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只是去观礼的。”他把枪管上的鹰徽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他刚从锦州前线回来,脑子里还残留着辽河渡口上巴牙喇营那面正白旗被祖大寿骑兵踩进淤泥的画面。多尔衮站在渡口边握着努尔哈赤那柄马刀,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浸硬了,嗓子吼哑了,但那双眼睛比渡口上所有的火光都亮。他当时在河对岸看见那双眼睛,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将来还会再来。封王互市只是暂时熄火,下一次他带着仿制好的自生火铳和铜卡尺量过的攻城车回来时,会是什么时候?
    黄立极在府邸书房里对着礼部左侍郎送来的封王大典仪注反复核阅。仪注上写着:首辅持节,司礼监宣诏,礼部赞引,铁骑营列队。持节——这是他作为首辅的最后一项不可剥夺的权力,每一步都有祖制可依。他把仪注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提起笔在“首辅持节”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节杖自午门出,经长安左门,至沈阳汗王宫正殿,持节立丹陛之上,宣诏毕,授节于顺义王。”
    他忽然想起傍晚离开内阁值房时施凤来问他的那句话:“黄阁老,封王大典之后,你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在锦州大捷这件事上给自己找个体面的说法?”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封内阁领衔贺表的底稿重新摊开,在“臣等忝列阁臣,不能效尺寸之功于疆场,唯尽犬马之力于阙下,为陛下筹饷运械,不敢一日懈怠”这行字上用朱笔轻轻画了一道线。施凤来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他比谁都清楚——体面的说法不是给自己争功,是让别人看到你还在为朝廷出力。
    封王大典上他持节站在丹陛之上,就是最体面的说法。
    与此同时,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里批完最后一份奏疏,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王承恩带着封王诏书明天一早起程,吴三桂的铁骑营已经集结完毕,黄立极的封王大典仪注已经核过。
    锦州守住了,皇太极退回了辽河以东,辽东至少能消停一年。
    这一年,正是他把陕西的流寇清完、江南的税银收齐、科学院的火器产量翻倍的时间窗口。
    他睁开眼,从龙案底下抽出那张辽东防线蓝图,在锦州城的位置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然后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疏。
    窗外九月的夜风拂过紫禁城的琉璃瓦,远处崇文门银行总号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所有齿轮都在转动,所有棋子都在落位。
    封王大典之后,辽东暂时熄火——剩下的战场,在陕西,在江南,在皇太极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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