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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千金散尽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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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千金散尽还复来(第1/2页)
    周来娣进四合院的头一天,赵麦穗摔了一个碗。
    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但何成局还是皱了皱眉,因为那只碗是家里为数不多没有豁口的。赵麦穗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嘴里嘟囔着:“大清早领个新妹妹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害我多煮了一碗粥。”
    “粥剩了就剩了,倒给巷口王婆喂鸡。”何成局站在天井里洗脸,冷水浇在脸上,说话声瓮声瓮气的,“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我心疼的是米!”赵麦穗把碎瓷片拢成一堆,站起身来,瞥了一眼缩在厨房门口的周来娣,“再说了,当家的,你纳妾归纳妾,能不能别每次都领这种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养都养不胖。”
    周来娣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两只手揪着衣角绞来绞去。她身上还是昨天那套破烂衣裳,脸上洗过了,露出原本的五官——倒也清秀,就是太瘦,颧骨都快突出来了。
    沈小荷从屋里拿了件自己旧衣裳出来,递给周来娣,柔声说:“先换上。别嫌旧,我洗干净的。”
    周来娣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秦舒云站在何成局旁边,低声问:“爷,这位新妹妹叫什么?多大年纪?哪里人?我得记在册子上。”
    “周来娣,十六岁,城外渔村的。”何成局擦了把脸,把帕子搭在水缸沿上,“你先带她洗个澡,换身衣裳,吃顿饱饭。其他的,晚上再说。”
    “那她住哪间屋?”秦舒云又问。
    何成局想了想:“东厢房还有一间空着,先住那儿。你和麦穗挤一挤,把西厢房腾出来给来娣——算了,还是让她先住东厢房那间小的,等过几天我把后院杂物间收拾出来,再重新分配。”
    “那间小的连窗户都没有。”秦舒云说。
    “那就开个窗户。”何成局不耐烦了,“多大的事。你们四个当初来的时候,不也都住过那间?麦穗住了三个月才换的大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赵麦穗从厨房里探出头:“我当年住那间的时候,墙缝里都长蘑菇了!”
    “那不是给你加了道菜吗。”何成局面不改色。
    赵麦穗被噎得说不出话,翻了个白眼,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周巧儿端着一碟炒鸡蛋从厨房出来,看见周来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新妹妹来啦?快坐快坐,早饭马上好。”她把炒鸡蛋搁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周来娣,“别怕,咱们这儿虽然不大,但比外头强多了。有饭吃,有床睡,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着,当家的虽然嘴硬,但从不少咱们吃穿。”
    周来娣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她从昨天到现在,一颗心一直吊在嗓子眼,生怕这是个火坑。现在看这几个姐姐虽然性子各异,但没有凶神恶煞的,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何成局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都坐下吃饭。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别围着新来的当猴看。”
    四个人外加一个新来的,挤在一张八仙桌上,胳膊肘碰胳膊肘。周巧儿今天多炒了两个菜,一碗炒鸡蛋,一碗炒青菜,再加上常备的腌萝卜和咸菜,六个粗面馒头,一锅白粥。周来娣盯着那碗炒鸡蛋看了好几秒,咽了口口水,但不敢伸筷子。
    何成局瞥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鸡蛋搁在她碗里:“吃。”
    周来娣的眼眶又红了。她低着头,使劲扒粥,眼泪掉在碗里,和粥一起咽下去了。
    何成局没再看她,自顾自吃自己的。吃到一半,赵麦穗忽然开口:“当家的,昨儿巷口张屠户家的小子满月,张娘子送了一刀肉来,放在厨房里。我想着咱们也好久没吃饺子了,要不今儿晚上包饺子?”
    “行。”何成局嚼着馒头,“多包点,冻起来以后吃。巧儿,你和面。麦穗,你剁馅。小荷,你擀皮。舒云,你包。”
    赵麦穗掰着手指头算:“面和馅都是我和巧儿的活,小荷擀皮,舒云包,那你呢?”
    “我负责吃。”何成局理直气壮。
    “呸!”赵麦穗啐了他一口。
    桌上除了周来娣,另外三个都笑了。连一向寡言的沈小荷都弯了弯嘴角。周来娣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傻笑了一下。
    何成局看着她们笑,自己倒没笑。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站起来说:“我白天在春香楼,晚上回来。舒云,你今天带周来娣熟悉熟悉院里的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给她讲清楚。”
    秦舒云点头:“知道了。”
    何成局走到水井,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来娣,你既然进了这个门,以前的名字就别用了。以后跟她们一样,名字里带个‘穗’或者‘花’之类的——算了,你就跟麦穗一个穗吧。从今天起,你叫周穗儿。”
    周来娣——现在叫周穗儿了——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谢……谢谢当家的。”
    何成局摆摆手,示意她过来,大早修炼最合适,周穗儿懵懵懂懂走去,其它四女懂的都懂各自忙去。
    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早上一起洗漱,周穗儿第一次洗漱,被呛到,白色混合牙膏,从嘴巴咕噜咕噜流出来,翻过身子,扑滋扑滋打水井,井水打湿红彤彤肌肤,水桶太重,滑伤红色也往一点一点下流,何成局赶紧帮忙,周穗儿大叫,别动伤口,流血了,何成局无奈抱起她走进房间,处理伤口。
    一个小时后,春香楼今儿个从一大早就热闹。
    何成局到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三桌客人,全是外地来的客商,操着北方口音,大早上就在喝茶嗑瓜子。余三娘亲自陪着,笑脸盈盈,一会儿夸这位爷相貌堂堂,一会儿夸那位爷气度不凡,把几个粗豪汉子哄得眉开眼笑。
    何成局进门后没急着上前,先绕到柜台后头,跟龚文对了对昨天的账。龚文把账本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说:“昨天余二公子那桌席面,拢共花了二十两银子。蟹黄豆腐、清蒸鲈鱼、蜜,汁火方、杏仁燕窝,外加两坛陈年花雕。余二公子临走时赏了柳姑娘十两银子,赏了后厨刘胖子二两,没给柜上留钱。”
    “没留就没留。”何成局合上账本,“余二公子这种客人,不能跟他算小账。他欠得越多,来得越勤,来得越勤,欠得越多,总有一天要还个大的。”
    龚文推了推老花镜,狐疑地看了何成局一眼:“你确定他会还?”
    “他不还,他爹还。”何成局笑了笑,“余保纯余大人刚上任,最怕的就是儿子在外头惹事。咱们只要把余思诒伺候好了,让他在春香楼花得开心、花得痛快,到时候拿着账单去找余大人报销,余大人就算牙疼也得掏钱。要不然,他儿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他余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龚文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成局,你这脑子,不去考功名可惜了。”
    “考功名?”何成局嗤笑一声,“我这种从泥巴里爬出来的人,连书都没正经念过几天,拿什么考功名?再说了,考功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银子、女人、权势?我现在都有,虽然不多,但比那些寒窗苦读二十年还在等放缺的穷酸举人强多了。”
    他说完这话,整了整衣襟,朝余三娘那边走去。
    余三娘正跟几个北方客商聊得热络,见何成局过来,立刻招手:“成局,来来来,这几位是天津来的布商,想在南边采买一批丝绸。你人头熟,看看能不能给几位爷介绍几家靠谱的丝绸铺子?”
    何成局笑着拱手:“几位爷好眼力!南边丝绸,当属顺德的最好,其次是苏州。广州城里最大的丝绸铺子是‘瑞祥泰’,东家姓潘,跟我有几分交情。几位爷要是想去看看,我这就让人去打个招呼,保管价格公道。”
    领头的客商是个大胡子,姓马,说话嗓门洪亮:“那敢情好!小兄弟怎么称呼?”
    “小人何成局,春香楼的二当家。”何成局笑眯眯地说,“马爷要是信得过我,下午我亲自带您去瑞祥泰走一趟。”
    马胡子哈哈大笑:“信得过信得过!三娘的人,肯定信得过!”
    余三娘冲何成局使了个眼色,何成局心领神会——这笔买卖要是牵线成了,春香楼能从潘掌柜那边抽一成的介绍费。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何成局正准备上楼去安排余思诒今晚的雅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扭头一看,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门口,轿帘一掀,余思诒钻了出来,手里还是摇着那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余三娘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余二公子!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余思诒把折扇一收,笑道:“昨晚回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柳姑娘弹的那首《平沙落雁》。今儿一早起来,实在忍不住,就来再听一回。”他目光一转,看见了何成局,招招手,“何二当家,来来来,正好有事找你。”
    何成局快步上前,拱手作揖:“二公子请吩咐。”
    “不是什么吩咐。”余思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春香楼不只喝茶听曲,还有些别的门道。昨儿你说的,二楼雅间里什么玩法都有——具体是怎么个玩法?”
    何成局心里一笑,面上不动声色,也压低声音回道:“二公子想玩什么,咱们就有什么。骰子、牌九、马吊、斗鸡、斗蛐蛐,样样齐全。要是二公子想玩大的,咱们还能约几位广州城里的少爷一起凑个局,一晚上输赢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那才叫刺激。”
    余思诒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真的?能凑局?”
    “当然能。”何成局拍着胸脯,“刘记布庄的刘文远刘公子,盐运使司李大人家的小舅子赵公子,还有十三行伍家的小少爷,都是咱们这儿的常客。二公子要是想玩,我今晚就安排。”
    余思诒兴奋得直搓手,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我爹那边管得严,我大哥又整天盯着我,我手上现银不多。”
    “二公子这话就见外了。”何成局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在春香楼,您余二公子的名字就是银子。先玩着,账挂上,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结,不急。”
    余思诒被这话捧得浑身舒坦,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何二当家,够意思!以后在别的地方不敢说,在广州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何成局连连称谢,心里却冷笑一声。
    京城来的纨绔子弟,果然好哄。余思诒这种人,花起钱来大手大脚,欠起债来心安理得,根本不知道广州城的水有多深。等他在春香楼欠下几百上千两银子的时候,何成局就会笑眯眯地拿着账单去找余保纯——余大人,您儿子在我们那儿玩得挺开心,就是欠了点小账,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余思诒还是座上宾,得好好供着。
    何成局亲自引余思诒上了二楼,开了一间最大的雅间。柳如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古琴摆好,香炉点起,袅袅青烟中,她纤指轻拨,琴声如流水般淌出来。余思诒听得如痴如醉,茶都忘了喝。
    何成局悄悄退出来,吩咐门口龟奴好生伺候,然后下楼去找刘文远——余思诒要组局,得提前把牌搭子凑齐。
    三
    刘文远不在布庄,也不在家,何成局是在城西一家赌坊里找到他的。
    这家赌坊叫“顺兴坊”,门面不大,里头乌烟瘴气,挤满了三教九流。刘文远正趴在一张赌桌上摇骰子,眼睛通红,显然已经赌了不短时间。他面前的银子堆得老高,看来手气不错。
    “刘公子手气旺啊!”何成局凑过去,在他耳边喊了一声。
    刘文远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何成局,咧嘴笑道:“何二当家!你怎么来了?来来来,这把跟不跟?买定离手!”
    何成局摆摆手:“刘公子,我来是给您带个发财的机会。”
    “什么机会?”刘文远手一顿。
    何成局压低声音:“新任广州知府余保纯余大人的二公子,余思诒,现在就在春香楼。这位爷是从京城来的,不差钱,想找人打牌。您今晚有没有空?”
    刘文远眼睛一亮:“余知府的二公子?那当然有空!不过……”他嘿嘿一笑,“这位二公子的牌技怎么样?”
    “京城来的纨绔,牌技能有多好?”何成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刘公子,我可提醒您,余二公子是咱们春香楼的贵客,您赢归赢,别赢太狠,细水长流才是生意。”
    刘文远心领神会,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何二当家,你这人就是太讲究。放心,我懂的。”
    何成局又跟刘文远约了时间,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约了赵公子和伍家小少爷。这两位都是老赌棍,一听有余知府的儿子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一圈跑下来,何成局回到春香楼时已经是下午。他在后厨随便扒拉了一碗饭,又去账房跟龚文对了对这个月的流水。正算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女子的尖叫。
    何成局放下笔,快步走出去,就见大堂里围了一圈人。人群中央,柳如烟捂着脸跌坐在地上,琴翻在一旁,琴弦断了两根。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显然喝了酒,指着柳如烟骂骂咧咧:“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爷摸你一下怎么了?摸你是看得起你!”
    余思诒挡在柳如烟面前,脸色铁青:“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对姑娘动手动脚,还要不要脸了?”
    中年男人斜眼看着余思诒,嗤笑道:“你谁啊?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管大爷的闲事?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你管不着!”余思诒梗着脖子,“你马上给柳姑娘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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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他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也跟着笑。笑了几声,他笑容一收,冷冷地说:“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佛山梁家的管事,梁铁山。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什么?”何成局的声音从人群外传进来。
    众人回头,就见何成局面带微笑地走进来。他的笑容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和和气气,人畜无害。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何二当家笑得越和气,心里的火就越大。
    梁铁山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这儿的老板?”
    “二当家。”何成局走到柳如烟身边,弯腰把她扶起来,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的掌印,转头对沈小荷招招手,示意她带柳如烟下去休息。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转向梁铁山,笑容不变,“梁管事,春香楼是做正经生意的,姑娘们卖艺也好,卖身也罢,全凭自愿。您要听曲,咱们欢迎;您要找乐子,红倌人那边请。但柳姑娘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您动手动脚还打人,是不是有点过了?”
    梁铁山冷哼一声:“过了?过了又怎样?老子花了银子,想摸谁就摸谁!一个小小青楼,也敢跟老子摆谱?”
    何成局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余思诒身边,低声说:“二公子,您先上楼歇会儿,这里交给我。”
    余思诒犹豫了一下:“可是——”
    “交给我。”何成局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余思诒毕竟只是个纨绔子弟,刚才硬着头皮出头已经是极限,现在有人顶上去,他也就顺势退到了一旁。
    何成局重新面对梁铁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梁管事,”他平静地说,“您是佛山梁家的人,家大业大,我惹不起。但春香楼有春香楼的规矩。您打了我们的姑娘,坏了我们的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梁铁山冷笑,“你想怎样?”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赔钱。”他说,“一巴掌五十两。”
    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梁铁山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你耍我?!”
    “我没耍您。”何成局语气诚恳,“一巴掌五十两,这个价很公道。柳姑娘是清倌人,名声比红倌人值钱。您打了她,传出去,她的名声受损,以后谁还敢来听她弹琴?这个损失,您得赔。另外,琴弦断了两根,您也得赔,一根十两。合计七十两。您是给现银,还是记账?”
    梁铁山气得浑身发抖。他身后的随从们已经捋起了袖子,跃跃欲试。梁铁山喘着粗气,忽然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上:“一百两,不用找了!但老子有个条件——你,给老子跪下,把这银票叼起来,这事就算两清了。”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张银票,又抬头看看梁铁山,表情古怪。
    “梁管事,”他说,“您确定要这样?”
    “怎么?不敢?”梁铁山得意洋洋,“不是要交代吗?这就是交代!跪下!叼起来!否则——”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随从们齐齐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何成局缓缓弯下了腰。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余三娘在楼上看得面色发白,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余思诒握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几个龟奴悄悄抄起了板凳,只等何成局一声令下。
    何成局弯下腰,却没有跪。他伸手拿起那张银票,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
    “谢梁管事赏。”他直起腰,笑眯眯地说,“巴掌的账结了,琴弦的账也结了。现在,咱们来算算您骂我春香楼是‘小小青楼’这笔账。”
    梁铁山一愣:“什么?”
    何成局转过头,对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龟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他重新看向梁铁山,笑容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但下一瞬,他的右脚猛然跺地!
    大堂的青砖地面炸开一道裂缝,碎石飞溅。何成局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瞬间欺入梁铁山怀中。他没有出拳,只是用肩膀在梁铁山胸口轻轻一撞。
    梁铁山整个人像被马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砰地砸在大堂中央的八仙桌上。桌子轰然碎裂,木屑纷飞。梁铁山躺在碎木之中,嘴里喷出一口血,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不敢置信。
    他的几个随从还没反应过来,何成局已经退了回去,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忘了自我介绍。”何成局慢悠悠地说,“我叫何成局,春香楼二当家。武者五阶巅峰。梁管事,您是哪一阶?”
    梁铁山咳着血,说不出话。他只是个凡人,连武者都不是。仗着梁家的势在外头横行惯了,没想到今天踢到了铁板。
    何成局走过去,蹲在梁铁山面前,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说:“梁管事,我本来不想动手的。和气生财嘛。但您让我跪下,这个就有点不合适了。我这个人,穷是穷了点,但膝盖骨还是挺硬的。除了小时候跪过我娘,还没跪过别人。您要谅解。”
    他站起来,对门口的龟奴招招手:“把梁管事扶起来,送门口。对了,梁管事——”他低头看着梁铁山,“您要是想报仇,随时来春香楼找我。但我提醒您一句,我这个人记仇。今天您挨了我一下,我出了气,这事就算扯平了。要是您再来,可就不止一下了。您想清楚。”
    梁铁山被随从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脸色惨白,咬着牙说:“姓何的,你等着!”
    “等着呢。”何成局笑了笑,“慢走,不送。”
    梁铁山一行人狼狈地出了春香楼。大堂里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些看热闹的客人纷纷鼓掌,有人喊道:“何二当家好身手!”“梁家算什么东西,在咱们何二爷面前算个屁!”
    何成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对那些叫好的客人拱了拱手,然后朝楼上走去。
    余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看着何成局走上来,低声说:“梁家不好惹。他今天吃了亏,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何成局说,“所以我没杀他。打一顿,算是教训,也留了余地。梁家虽然势大,但毕竟不在广州城里。他们要是真敢大动干戈来报仇,就得考虑一下余保纯余大人的面子——春香楼现在是余二公子的心头好,而余保纯是广州知府。梁家再横,也得给四品大员几分薄面。”
    余三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想得倒是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何成局说,“三娘,我只想安安稳稳地修炼,安安稳稳地赚钱。谁挡我,我打谁。打不过,就想办法打过。就这么简单。”
    余三娘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上楼了。
    四
    晚上的牌局照常进行。
    余思诒在雅间里跟刘文远、赵公子、伍家小少爷打马吊,打得热火朝天。何成局安排了最好的酒菜伺候着,柳如烟的琴声在隔壁幽幽地传过来,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余思诒的牌技果然不行。不到一个时辰就输了三百两。但他面不改色,反而越打越兴奋,直呼痛快。何成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几位爷都玩得开心,便悄悄退了出来。
    他去了后院,推开杂物房旁边那间小屋的门。
    周穗儿蜷在床上,还没睡。看见何成局进来,她赶紧坐起来,怯生生地看着他。
    “秦姐姐给我讲了规矩。”她小声说,“不能往外说院里的事,不能私藏银子,不能跟外人多嘴,每个月十五要跟姐姐们一起……一起……”
    “一起修炼。”何成局替她把话说完,“别怕。不是什么吓人的事。你只要乖乖配合,对你有好处。”
    周穗儿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去。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娘那边,怪我吗?”
    周穗儿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不……不怪。我知道,我娘的病……治不好的。您留了银子,就已经……就已经很好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也不觉得做了什么坏事。他只是在按自己的方式活着。五两银子买一条人命,听起来很残忍。但在难民区,一条人命有时候连五钱银子都不值。他给了五两,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大方了。
    “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明儿开始跟巧儿学做饭。咱们院里的规矩,每人都得会一样手艺。巧儿做饭,麦穗洗衣裳,小荷做针线,舒云管账。你要是学得快,也能帮上忙。”
    周穗儿使劲点头。
    何成局出了小屋,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影影绰绰。远处春香楼的方向灯火通明,笑语笙歌隐隐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感。阴阳缠绵决的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四肢百骸都微微发暖。周穗儿今天刚进院,还没开始同修,功法自然没有增益。但光是想着即将到来的突破,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兴奋了。
    武者五阶巅峰卡了他三个月。四房小妾的元阴之气已经吸收殆尽,功法进度到了瓶颈。今天把周穗儿领回来,最多一个月,他就有把握冲破瓶颈,进入六阶。
    六阶之后,丹田气海会扩大一圈,气劲的爆发力和耐久力都会上一个台阶。到那时候,再遇到梁铁山这样的人,他就不用“轻轻一撞”了——一掌就能让他躺半年。
    何成局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何成局啊何成局,你一个春香楼打杂的,二十岁了还是个二当家,上头有余三娘压着,外头有梁家盯着,家里五个女人等着吃饭。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望月感叹?赶紧进屋,明天还得早起算账呢。”
    他搓了搓脸,转身朝正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朝柳花巷尽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通向正街,正街通向城门,城门外是难民区,难民区再往外,是大海。
    海上现在有洋人的铁甲船,有朝廷割出去的土地,有两千一百万两白银的赔款。
    但这些跟何成局有什么关系呢?
    没关系。
    他收回目光,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还亮着灯。赵麦穗还没睡,坐在桌边打络子,看见他进来,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新妹妹都进门了,不去陪人家?”
    “急什么。”何成局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按顺序来。今晚轮到你了。”
    赵麦穗的手一顿,耳根红了,但嘴上不饶人:“呸!谁稀罕!”
    何成局懒得跟她斗嘴,吹灭了油灯。
    屋里黑了,窗外月亮又钻出云层,洒进一片清辉。柳花巷的夜晚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春香楼的笙歌也渐渐歇了。
    何成局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账目、余思诒的欠款、梁家可能的报复、阴阳缠绵决的修炼进度。
    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来。
    活着就行。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五
    第二天一早,何成局是被周巧儿的尖叫声吵醒的。
    “当家的!不好了!咱们院子里那条鱼——死了!”
    何成局睁开眼,愣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死了就死了吧。”他嘟囔着坐起来,“回头再买一条。”
    “可咱们都养了它三个月了!”周巧儿站在天井里,手里捧着那条翻了白肚的鲤鱼,眼泪汪汪的。
    赵麦穗从被窝里探出头,冲外头喊:“别哭了!死得好!我早就嫌它费粮食了!”
    “你闭嘴!”周巧儿哭着喊回来。
    何成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疼。
    新的一天,从一条死鱼开始。
    但这比面对梁铁山的拳头要轻松多了。
    他穿好衣裳,准备出门。走到天井时,周巧儿还蹲在水缸边抹眼泪。何成局在她身边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脑袋。
    “别哭了。”他说,“晚上回来,给你买条新的。买金的。”
    “金的又养不活。”周巧儿抽噎着说。
    “那就买条活的,再买个金的。”何成局说,“活的养在水缸里,金的戴在你手上。这样总行了吧?”
    周巧儿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巧儿想了想,破涕为笑:“那我要金的。”
    “行。”何成局点点头,推开院门,又一次走进了柳花巷的晨雾里。
    他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响了——给周巧儿买个金镯子,拢共也就三五两银子。但这条金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她会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修炼时阴阳二气的运转会更顺畅。这笔买卖,划算。
    至于那条死鱼,扔了就扔了。
    反正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死条鱼算什么。
    柳花巷的石板路被晨雾打湿了,走上去滑溜溜的。何成局脚步轻快,青衫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摆动。远处的广州城正在苏醒,街市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和雾气混在一起,整座城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烟火气里。
    何成局走在这片烟火气中,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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